织在一起,绝非寻常衰老或病症所致。
她仔细查看老王爷的面色、舌苔(舌质暗紫,苔厚腻微黄),又轻轻翻开他的眼睑看了看(眼白浑浊,血丝暗沉)。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一只尚未收走的药碗上,碗底还有少许黑色药渣。
“可否看看王爷近日的用药方子?”林青囊问。
柳氏示意老嬷嬷取来一叠药方。林青囊快速翻阅,方子倒都是名医开的,多是益气养血、安神补脑的路子,用药也算精当,按理说即便不对症,也不该越吃越差。
她心中疑窦更甚。放下药方,她状似无意地环顾室内,目光扫过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扫过多宝格上陈列的珍玩,最后落在老王爷枕边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安神的锦囊上。
“王爷平日饮食起居,可有何特别之处?或是……特别喜爱用些什么?”林青囊问得委婉。
柳氏有些不耐:“王爷饮食一向精细,自有专人打理。至于喜好,不过是些古董字画,熏香也是宫里赏下的上等货色,能有什么问题?你只管看病开方便是!”
林青囊不再多问,只是请求再仔细为王爷检查一下。她借口需要光线,让丫鬟将窗帘稍微拉开些。借着稍亮的光线,她仔细观察老王爷露在锦被外的手腕内侧,又轻轻拨开他耳后的头发。
终于,在老人耳后一处极隐蔽的发根处,她看到了一小片极其细微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的斑点,不红不肿,几乎与老年斑无异。但在她眼中,那片斑点的边缘,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的青灰色脉络。
是了!慢性混合奇毒!而且至少掺杂了三种以上的毒物!一种缓慢侵蚀脏腑,造成衰弱假象;一种扰乱神志,令人昏沉;还有一种,极可能是通过长期接触(比如熏香、贴身之物)慢慢渗透,与前面两种毒性互相激发,却又被某些“补药”暂时压制,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让毒性发作得更隐蔽,也更难根除!下毒之人,心思缜密,手段高明,绝非寻常之辈!
林青囊收回手,心中已有论断,背后却隐隐渗出冷汗。这哪里是治病,这分明是闯进了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说,还是不说?
说,立刻就会卷入王府最肮脏的倾轧之中,下毒之人岂会放过她?不说,老王爷恐怕撑不了多久,而自己这“神医”的名头,今日怕也要栽在这里,事后王府追究起来,她也难逃干系。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医者父母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已身在局中,想独善其身,怕是晚了。与其被动卷入,不如掌握一点主动。
她起身,面向柳侧妃和周管事,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王爷之疾,并非寻常病症,亦非衰老体虚所致。”
柳氏眉头一挑:“哦?不是病,那是什么?”
林青囊缓缓道:“乃是中了慢性混合之毒。”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柳氏霍然站起,脸色变了又变,惊怒交加:“胡说!王府内院,守卫森严,谁敢对王爷下毒?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周管事也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刀,紧紧盯着林青囊。
林青囊不慌不忙,指着老王爷耳后那处几乎看不见的斑点:“此处脉络隐现青灰,乃毒物沉积之象。王爷脉象虚浮躁动与沉寒交织,舌象暗紫苔腻,皆是慢性中毒、且毒素复杂之兆。寻常补药,于此症如同火上浇油,故越补越虚。”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柳氏:“此毒非一时所中,乃经年累月,微量渗透,手法极为隐秘。若非下毒之人,便是日常近身侍奉、掌管饮食熏香之物者,嫌疑最大。妾身可先开一方,缓解毒性,固本培元,暂保王爷元气不散。但若要根除,非找出毒源、断绝来路不可。否则,纵有仙丹,亦难回天。”
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死死盯着林青囊,眼神复杂至极,有惊骇,有怀疑,更有一丝被点破隐秘的恐慌和……难以掩饰的怨毒。
周管事也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林青囊的眼神多了几分凝重和审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老王爷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柳氏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先生既有论断,便先开方吧。至于查毒源……王府自有规矩,不劳先生费心。”
林青囊不再多言,提笔开了个方子。用药极慎,以清热解毒、调和阴阳为主,兼以护住心脉,既不对抗那几种复杂毒素引发剧烈反应,又能缓缓化解一部分,争取时间。她知道,这方子治标不治本,但眼下,只能如此。
写罢药方,她递过去:“按此方煎服,一日两次。三日后,若王爷神志稍清,可再派人唤我。若无效……”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柳氏接过药方,看也没看,递给周管事,冷冷道:“送先生出去。诊金加倍奉上,今日之事……”
“妾身明白,今日只为王爷诊病,其他一概不知,一概不晓。”林青囊接口道,行礼告辞。
走出那压抑的院落,重新呼吸到王府中相对清新的空气,林青囊才觉得后背的凉意稍稍散去。周管事一路沉默地送她到侧门,递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低声道:“先生好自为之。王府水深,有些话,出了这门,就忘了吧。”
林青囊接过荷包,入手冰凉沉重,是银子,也是封口费,更是警告。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迈步走出了那扇象征着无尽富贵与凶险的朱红侧门。
门外,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心中并无轻松。老王爷的毒,她能暂时缓解,但下毒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今日这番话,等于把暗地里的脓疮挑破了。那位柳侧妃最后看她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
祸根,已经埋下了。这临州城,怕是也难长久安身了。她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古玉,又想起苗疆阿嬷所说的更深处、更古老的传承,心中去意渐生。只是,还需等上三日,看看那药效如何,也算是……对那躺在病榻上的老人,尽最后一点医者的本分。
马车早已不见,她独自一人,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身影融入往来的人流,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王府的阴影暂时被抛在身后,但前方的路,似乎又被新的迷雾笼罩。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