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元年三月初,上京城外的柳枝刚抽出嫩芽,刑场上的血迹却已渗入泥土,洗刷不尽。
耶律弘义的审判快得惊人。三月初三下狱,初五定罪,初七便在西市口问斩。圣宗这次没有赐白绫,而是明正典刑——凌迟。罪名不止谋逆,还有走私军械、勾结藩部、刺杀钦差(指萧慕云在松亭关遇袭)等十二条大罪。行刑那日,观者如堵,许多北院旧部也在人群中,面色铁青。
萧慕云没有去观刑。她坐在承旨司衙署内,翻阅着耶律弘义案的卷宗。供词很完整,完整得可疑——耶律弘义揽下了所有罪责,从耶律胡笃之死到婚礼刺杀,甚至包括一些陈年旧案。他供出的“同党”只有七人,都是中下级军官,无一朝中重臣。
“这是弃车保帅。”苏颂在一旁低声道,“耶律弘义用自己一条命,保住了背后的大鱼。”
萧慕云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苏颂说得对,但圣宗似乎满意这个结果。耶律弘义伏诛后,圣宗在朝会上表彰了一批“忠臣”,包括韩德让、耶律敌烈,甚至还有她萧慕云。南北院各得赏赐,表面一派和谐。
可暗流呢?那些真正操纵走私、策划刺杀的幕后之人,真的就此收手了吗?
“晋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很安静。”苏颂道,“耶律胡鲁(新总管)深居简出,晋王闭门读书,谢绝访客。但……”他顿了顿,“昨夜有批货物从王府侧门运出,守夜的更夫说,箱子很沉,像是书籍字画。”
书籍字画?萧慕云想起那三十箱弩机。耶律胡鲁在灭迹?
“派人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她吩咐,“另外,秦德安翻供案,刑部怎么说?”
“刑部已结案,认定秦德安遭承旨司‘不当审讯’,当堂释放。”苏颂声音带着怒意,“还说要追究承旨司滥用职权之责。”
萧慕云冷笑。这倒打一耙的手段,倒是一脉相承。但她不打算争辩——圣宗既让她暗中调查,明面上的官司,输了也无妨。
“由他们去。我们的重点,是查清走私网络的真正源头。”她展开一幅地图,手指点在上京、南京、东京三地,“耶律弘义只是中间人,他上面还有人。这人能在三地运作,能让刑部配合,能让晋王府为其所用……”
她忽然停住,看向苏颂:“你说,什么样的人,能同时掌控这三地的资源?”
苏颂思索片刻,脸色渐白:“除非是……皇室中人,且身居高位。”
皇室,高位。萧慕云脑中闪过几个名字:晋王耶律隆庆,他才十六岁,难有这般手段;其他亲王多在封地,不涉朝政;那么只剩下……
她不敢再想。
“先查走私的银钱流向。”她转移话题,“耶律弘义供出赃款藏匿处了吗?”
“供了,在京郊三处庄园。但刑部去查时,只搜出十万贯,与账册记载的三十万贯相差甚远。”苏颂道,“刑部说是耶律弘义记错了。”
“二十万贯,能记错?”萧慕云起身,“备马,我要去现场看看。”
京郊,耶律弘义的庄园坐落在白狼山下,背靠密林,前临溪水,确是藏匿的好地方。庄园已被查封,留守的是刑部两个老吏,见萧慕云持断云剑而来,不敢阻拦。
庄园不大,三进院子。萧慕云直接走到后院的仓库。仓库地面有拖拽痕迹,墙壁有几处新修补的痕迹。她敲击墙壁,一处声音空洞。
“砸开。”她下令。
护卫砸开墙壁,里面是个暗室,但空空如也,只留下几个木箱压痕。萧慕云蹲下细看,木箱压痕很深,显然曾放过重物。她用手指抹过压痕边缘,指尖沾了些许黑色粉末。
“苏修撰,你看这是什么?”
苏颂凑近细看,又闻了闻:“像是……银锭存放久了,氧化后的碎屑。”
银屑。这说明暗室里确实存放过大量银锭。但银锭呢?被转移了。
“什么时候转移的?”萧慕云问那两个老吏。
老吏对视一眼,支支吾吾:“下官不知……查封时就是空的。”
萧慕云盯着他们:“查封是二月底,现在三月初。这期间,谁来过?”
“没……没人来过。”
“说实话!”萧慕云厉声道,“断云剑在此,欺瞒即是欺君!”
一个老吏扑通跪地:“萧承旨恕罪!是……是刑部侍郎耶律胡鲁大人来过,说是复查案证,待了一刻钟就走了。下官们不敢多问……”
耶律胡鲁?又是他。萧慕云心中冷笑,这倒是一条忠心的狗。
“他带走了什么?”
“没见带走什么,空手来,空手走。”
空手?萧慕云不信。她环视暗室,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块地砖边缘不平。她走过去,用刀尖撬开地砖——下面是个小洞,洞里有个油纸包。
纸包里是一本小册子,用契丹文密密麻麻记录着银钱往来。萧慕云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这不止是走私账册,还是贿赂记录:某年某月,送东京留守使多少,送南京榷场提举多少,送刑部某侍郎多少……最后一页,记着几笔特殊的支出:
“统和二十八年腊月,送‘北院那位’金器十件,玉璧一双。”
“开泰元年正月,送‘宫里那位’南海明珠一斛,东珠百颗。”
没有具体姓名,只有代称。但“北院那位”,显然是指北院的高层;“宫里那位”,范围就更小了。
萧慕云将册子收入怀中:“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是。”
离开庄园时,已是黄昏。夕阳将白狼山染成血色,萧慕云策马缓行,心中沉重。这册子是个烫手山芋,交上去,必掀起腥风血雨;不交,愧对圣宗信任。
回到城中,她没回衙署,而是去了韩德让的相府。
相府书房,韩德让看着那本册子,良久无言。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
“萧承旨,这东西……你本不该拿出来。”他最终说。
“下官知道。”萧慕云垂首,“但既已发现,不敢隐瞒。”
“不是隐瞒的问题。”韩德让将册子推回,“是时机。你现在交上去,陛下怎么办?查,朝局动荡;不查,威信扫地。”
“那依韩相之见……”
“等。”韩德让缓缓道,“等陛下彻底掌控朝政,等南院根基稳固,等那些蠹虫自己露出更多马脚。这本册子,你先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萧慕云沉默。又是等。圣宗说要等,韩德让也说等。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些人贪够了吗?等到他们羽翼丰满,再也动不了了吗?
“韩相,下官斗胆一问,”她抬起眼,“‘宫里那位’,您觉得会是谁?”
韩德让眼神一凝:“这不是你该问的。”
“下官查案,总要有个方向。”
两人对视片刻。韩德让叹了口气:“宫里能收如此重礼的,无非几种人:得宠的妃嫔,掌权的内侍,或者……皇子。”
皇子?圣宗子嗣尚幼,最大的不过十岁。难道是晋王?但他也是“宫里”的人吗?
“晋王虽居宫中,但他……”萧慕云试探道。
“不是他。”韩德让打断,“晋王年少,且陛下待他至亲,他不需要这些。况且,南海明珠、东珠……这些是贡品,能接触到贡品分配的,是内府的人。”
内府,即宣徽院,掌管宫廷用度。内府总管是内侍,但上面还有监管的官员,通常是皇帝亲信。
“下官明白了。”萧慕云收起册子,“谢韩相指点。”
“萧慕云,”韩德让叫住她,“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太过执着。这朝中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你现在动不了,但将来或许能用;有些事,你现在查不清,但将来或许自明。留有余地,不是懦弱,是智慧。”
“下官谨记。”
离开相府,月上中天。萧慕云走在寂静的街巷,反复咀嚼韩德让的话。留有余地……可她一想到那些被灭口的宫人,那些被走私的铁器可能造就的杀戮,就难以平静。
回到承旨司,苏颂还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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