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脑袋,当祭品献给诸部联盟!”他猛然调转马头,环首刀劈向空中,“传令——渡河!目标:中军大帐!生擒尉迟烈者,赏牛千头,奴婢百户!”
号角呜咽响起,八百铁骑如黑潮决堤,踏碎薄冰冲入河中。马蹄击水之声轰然炸开,惊起无数寒鸦掠过铅灰色天空。就在此刻,北岗松林深处,三支鸣镝撕裂雾霭,尖啸着射向不同方位——一支直取秃发乌延咽喉,两支斜掠其左右亲卫。秃发乌延本能仰身避让,胯下战马却受惊人立,将他掀落马背。亲卫慌忙抢上搀扶,阵型霎时散乱。而就这电光石火之间,河面浮冰突然炸裂,数十具裹着油布的尸体自水下浮出,脖颈皆被利刃割开,鲜血将整段河水染成暗红。尸体随波翻滚,竟赫然是秃发部自家失踪多日的斥候!
“有诈!”秃发石嘶声狂吼,可为时已晚。上游河道骤然涌来滔天浊浪,竟是有人连夜掘开冰封河岸,引得上游积雪融水奔涌而下。洪水裹挟断木碎冰咆哮而至,秃发部前锋瞬间被冲散成数截,人仰马翻,哀嚎震野。秃发乌延刚挣扎起身,便见一骑白马自雾中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玄甲覆体,面覆青铜鬼面,手中长槊如毒龙出洞,直取他心口!
那骑士正是野离破六。他槊尖未至,先掷出三枚铁蒺藜,叮当砸在秃发乌延护心镜上。秃发乌延举刀格挡,却见对方马速不减,鬼面之下忽传出一声冷笑:“秃发族长,你可知你那八百精兵,昨夜在松林吃了多少‘醉仙散’?”
秃发乌延浑身一僵。醉仙散乃西域秘药,服之如醉,四肢绵软,却神志清醒——这正是阿依慕昨夜弹入篝火的赤红药丸所化之烟,被早埋伏于松林的白石部药童以风袋吹送至秃发部宿营地。此刻他耳中嗡鸣,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双腿竟不听使唤地一软。就在此刻,野离破六长槊横扫,槊杆重重砸在他肩胛骨上,咔嚓脆响中,秃发乌延喷出一口鲜血,栽入冰冷泥泞。
“降者免死!”野离破六鬼面之下厉喝如雷,手中长槊高高挑起一面染血的秃发部战旗,“尔等族长已伏诛!再战者,与尸同葬!”
八百精兵目睹主帅倒地,又见松林方向火光冲天(实为白石部燃起的空营火堆),再闻“醉仙散”之名,士气顷刻崩塌。有人抛刀跪地,有人转身溃逃,更多人茫然四顾,如坠噩梦。而此时,尉迟昆仑亲率的右翼兵马才堪堪出现在河对岸山脊,旗帜歪斜,队列散乱,远远望去,竟似仓皇败退之师。
尉迟芳芳独立中军大帐前高台,素手轻抚旗杆。她身后十二名少年侍从皆持朱漆长幡,幡面绣着狰狞狴犴,獠牙森然。风起,幡猎猎作响,如群兽咆哮。她望向北方——那里,尉迟烈的帅旗仍在风中招展,旗下人影绰绰,似在指挥调度。可她知道,那旗下之人,早已被阿依慕亲手灌下三钱“忘忧散”,此刻正抱着一卷《孝经》喃喃诵读,将帐外喊杀声听作春蚕食叶。
“舅母说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名分不是供奉出来的,是踩着人脊梁骨,一阶一阶爬上去的。”
话音未落,南方天际忽有异象:一道赤虹自地平线腾起,横贯长空,竟将整片铅灰云层劈成两半!虹光映照下,远处一座孤峰顶上,竟显出半轮金乌轮廓——那是白石部世代供奉的“金乌神坛”所在。传说唯有天命所归者立于坛上,方能引动金乌现形。而此刻,神坛方向烟尘滚滚,数十骑正朝着主营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玄甲银盔,腰悬双剑,正是尉迟野。
他终究没等到父亲“病愈复出”的诏令,也没等来叔父“拨乱反正”的檄文。他在神坛守了七日七夜,啃食干粮,饮雪水,直到掌心被金乌石像的棱角割得鲜血淋漓。昨夜子时,他忽然听见石像腹中传来“咔哒”机括声,随后一道暗格弹开,露出半卷焦黄竹简——那是祖父尉迟弘亲手所书《黑石律》残篇,末尾一行墨迹如血:“律存则族存,律亡则族亡。持律者,即为黑石之主。”
此刻,他策马如飞,玄甲映着赤虹,银盔耀着金乌余晖。他身后那些少年骑士皆是白石部最精锐的“影卫”,此刻人人左手持盾,右手擎着一柄短戟,戟尖挑着的不是敌酋首级,而是一面面残破的秃发部战旗。旗帜在风中翻卷,如同无数屈辱的灵魂在无声呐喊。
尉迟芳芳静静看着,直到那支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撞入主营辕门。她忽然抬起手,指向西方——那里,粟特王与玄川部符乞真并辔而立,正透过千里镜眺望战场。她指尖并未落下,只是悬停半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风更烈了。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眉梢,掠过眼角。那眼角处,竟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在赤虹映照下,红得惊心动魄,宛如一滴将凝未凝的血泪。
远处,秃发乌延被两名壮汉拖拽着,踉跄经过主营辕门。他浑身湿透,脸上糊满泥浆与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他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高台上的尉迟芳芳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
尉迟芳芳迎着那目光,缓缓抬起右手。她并未挥手,只是将五指微微张开,然后,一寸一寸,收拢成拳。
拳心朝天。
仿佛在承接某种古老而残酷的加冕。
而就在此刻,一直沉默矗立的尉迟昆仑,忽然摘下自己头上那顶象征白石部最高军权的玄铁兜鍪,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兜鍪内衬上,用金线密密绣着八个古拙大字——“黑石在骨,不在冠冕”。
风卷残旗,血浸冻土。乌延河的流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哗啦,哗啦,哗啦……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沉重,缓慢,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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