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转身冲进祠堂,却见幽冥鳶神雕像前,村长与黑袍巫者分立两侧。
原本缠绕婴儿脐带的骨杖已只剩青铜铃铛在村长手中,巫者横立拐杖,发出摄人心魄的呜咽。
“抓到你了……”
巫者沙哑的嗓音混着铃铛声,腐烂的手指朝艾玙抓来。
少年灵活地侧身避开,骨片在掌心刺得生疼。
他忽而绕着祭坛奔跑,村长与巫者如提线木偶般紧追不舍,黑袍与白袍在月光下翻飞成诡异的残影。
当喻执和江砚舟撞开祠堂大门时,正看见艾玙拽着邬祉左躲右闪,而两个恶鬼始终差半步便能将他们擒住,却又总被少年戏耍般的身法躲开。
“晦气!合着全拿小爷当诱饵了!”艾玙边骂边绕着祭坛狂奔,发间赤金被风扯得凌乱,“什麽劳什子幽冥鳶神,连抓个人都抓不利索,活该在这喝百年骨灰!”
艾玙足尖在祭坛边缘猛地擦出火星,身体借着急剎的惯性后仰。
骨片几乎贴着巫者鼻尖划过,腐肉被锋利的骨刃掀开时,腥臭的脓血溅在他下颌。
未等他直起身子,村长僵直的手臂已如枯枝般扫来。
艾玙矮身旋身,指尖顺势勾住晃动的红绳,借力翻身跃起。
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他却借着下坠之势狠狠一拽,将村长整个人带得跟跄前倾:“老东西,这红绳勒了百年,脖子早该断成两截了吧?”
邬祉被拽得趔趄,却见少年灵活如猫,踩着祭坛边缘的骨鳶残骸腾挪翻转,每句咒骂都精准刺向追兵的痛处:“黑袍怪!你这绷带裹得严实,是怕人瞧见裏头烂成蛆窝的脸?”
符咒的爆炸声中,艾玙险之又险避开骨杖横扫,后背重重撞在幽冥鳶神雕像上。
他望着逼近的恶鬼啐了口血沫,腕间咒文随喘息明灭如鬼火:“来啊!有本事就把小爷做成祭品,保准你们这破神坛,永世不得安寧!”
“拦不住,你就去死吧!”艾玙咬牙低喝,骨节分明的手如铁钳般扣住邬祉肩胛,发力将他往前推去。
少年雪白长袍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半月弧度,腕间咒文迸发的光与他发间赤金流苏相互辉映,宛如降世谪仙。
邬祉被推得踉跄,却在落地剎那旋身挥出三道符咒。
蓝光如锁鏈缠住村长脖颈,朱砂符文与红绳绞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嘴角溢出鲜血,仍咬牙甩出更多符咒,在周身布下防御结界,抵御蜂拥而上的村民。
这边艾玙已如狐貍般跃上祭坛,素白衣角扫落堆积的骨灰
。
尖锐的骨片在月光下泛着冷芒,他悬空将骨片狠狠刺入神像渗血的眼眶。
暗红“血液”如喷泉般炸开,他偏头躲过飞溅的血珠,发丝被血染红,却在瞬间甩出藏在袖中的银针,精准钉入雕像眉心符文。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闪电,尽显矫健身姿与利落身手。
“给我碎!”艾玙暴喝一声,骨片在神像眼窝搅动,符文在银针作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与此同时,邬祉的符咒阵被攻破,他挥剑斩落逼近的鬼手,目光却始终紧盯着艾玙的动作,随时准备接应。
“哎哟!”艾玙四仰八叉摔在祭坛碎瓷上,指节死死抠住粗粝的青砖,疼得五官都皱成一团,“这破神像比铁还硬!”
他揉着发红的尾椎骨翻身坐起,素白长袍沾满骨灰,发带也歪歪斜斜。
乌云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的墨汁,瞬间吞噬最后一缕月光。
数以千计的骨鳶从祠堂梁柱间蜂拥而出,空荡的眼窝流淌磷火,在夜空中编织出孩童嬉戏的虚幻轮廓。
成群的骨鳶在暗夜裏翻飞,它们发出空灵的呜咽,带着百年冤魂的呜咽,渐渐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山坳。
幽冥鳶神的石质眼眶轰然裂开,暗红血泪如瀑布倾泻,将祭坛浇成猩红泽国。
震耳欲聋的哀嚎撕裂云层,声波所过之处,青砖节节迸裂。
村长佝偻的身影、巫者黑袍下扭曲的肢体,连同那些面无表情的村民,在血泪冲刷中如薄雪消融,只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和满地渐渐褪色的红绳。
艾玙跌进尖锐的碎石堆,碎骨穿透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
他颤抖着撑起上身,指节深深抠进祭坛裂痕,指甲缝裏渗出的血珠顺着砖缝蜿蜒而下。
喉间突然涌上铁锈味的腥甜,他本能地偏头,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幽冥鳶神脚踝时,竟在石面上蒸腾起细小的白雾。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胸腔,他蜷缩成虾米状,眼前泛起密密麻麻的黑点,朦胧间听见耳鸣声裏混着自己粗重的喘息。
原来死亡的味道,是这般令人作呕的铁锈与骨灰混合的气息。
“別动!”
邬祉的咒符还在掌心发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可染血的指尖刚触到少年颤抖的肩膀,艾玙便如炸毛的野猫般狠狠甩开,自己抓着断裂的烛台摇摇晃晃站起。
艾玙还气着呢,那三个人跟没长耳朵似的,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迈开腿就往陷阱裏冲,简直是拿命当儿戏的莽夫!
他狠狠踹了脚旁边的石像,碎石子哗啦啦滚出去老远,可那股子气还是堵在喉咙眼,像被烟呛得喘不上气。
试探又能探出什麽呢?那三人眼底早把计较二字焐得没了棱角。
艾玙用袖口随意蹭去嘴角血渍,素白锦缎瞬间洇开暗红。
歪斜的发带轻晃,映得那双眼愈发妖冶,他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怎麽?这就准备给小爷哭丧了?可惜啊,阎王爷见着我都得绕道走!”
艾玙挑眉冷笑,故意用力跺脚震得伤口抽痛,却仍梗着脖子逞强,“阎王爷嫌我命硬,收了我都得折寿!”
喻执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小子,就不能说点吉利话?”
他挠着脑袋,剑尖还在往下滴着黑血,烛火映得那张暴躁的脸都柔和了几分。
艾玙歪靠在残破的石柱上,指尖碾着沾血的骨片嗤笑:“好话?能让鳶神活过来,还是能把你这榆木脑袋开窍?”
他故意扯动受伤的腰侧,疼得倒抽冷气,面上却仍挂着挑衅的笑。
邬祉沉默着上前,手掌刚搭上少年单薄的肩膀,便被艾玙猛然挥开。
“谁要你假惺惺!”
少年后退半步,强撑着瘸腿一瘸一拐挪向墙角,每走一步都疼得脸色发白,偏还梗着脖子逞强,“我这腿金贵得很,劳您老別脏了手!”
言罢,他重重跌坐在碎石堆裏,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
江砚舟默默递来金疮药,指腹还带着包扎伤口时沾上的血渍,艾玙只瞥了眼,便将脸埋进臂弯,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祠堂角落的光变得黯淡,映得少年蜷缩的身影愈发单薄。
他每挪动受伤的腿,都疼得睫毛轻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邬祉看着那倔强的脊背绷成脆弱的弧线,想起方才被甩开时,艾玙藏在袖口下微微发抖的手指,分明疼得要命,偏要装成铜皮铁骨。
“倔驴。”喻执终于骂骂咧咧地转身,剑鞘撞在石砖上发出闷响。
江砚舟收起寒霜剑,却将水囊悄悄放在艾玙脚边。
等两人脚步声渐远,邬祉轻嘆一声,在满是碎石的地面坐下。
粗粝的青砖硌得他伤口发疼,却不及身旁少年闷哼一声揪得人心颤。
“疼就说。”
他伸手去够少年蜷起的脚踝,却在半空顿住。
火光爬上艾玙凌乱的发间,照着他泛红的耳尖,像只炸毛后默默舔舐伤口的野猫。
邬祉无声地笑了,袍角扫过少年颤抖的指尖,就这麽并肩坐着,任祠堂外的山风卷走未说出口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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