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了下去。
冻死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威胁这招对小屁孩可能管用,傅晚司早过了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年纪,他只觉得幼稚,而且非常傻逼。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火车,一行人各有各的安排,也没打算一起走,零零散散地办了退房。
傅晚司睡得晚起得也晚,跟柳雪苍和傅婉初是最后三个走的。
刚走到旅馆一楼就听见有人喊:“这儿怎麽倒了个人啊!老板!哎!”
傅晚司眼皮一跳,还没走近就看见了那件熟悉的衣服,和那个熟悉的人。
左池被路过的大姨搀扶着走进来,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黝黑的瞳孔失了光彩,视线茫然地看着周围,好像真的站不稳了,看见傅晚司的瞬间,下意识喊了声“叔叔”,嗓子哑得听不真切。
大姨瞬间看过来,问傅晚司:“这孩子你家的?哎哟!快带医院看看吧,我昨儿晚上就看他站外边,这是不想活了还是小年轻失恋闹別扭呢?你是他叔叔啊?快劝劝吧,这麽年轻,正是好岁数呢,可別寻死觅活的,有什麽想不开的啊!”
大姨操着一口方言,说话快还乱,傅晚司没太听清楚怀裏就多了个人。
左池穿得少,傅晚司下意识伸手搂了一下,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后背,连肌肉起伏的力度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都是一僵。
傅晚司最先反应过来,厌恶地皱起眉,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左池没了支撑,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发软地往旁边歪倒下去,眼见着要磕桌角上。
傅婉初恨不得这狗崽子能磕死了,一动没动。
柳雪苍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只知道左池的背景真出事了他们仨肯定得有麻烦,只能硬着头皮扶了一把。
左池的手握在他胳膊上,猛地收紧了一下,疼得他控制不住地嘶了声,手忙脚乱地把人放在了椅子上靠着。
“这……”他犹豫地搓了搓胳膊。
“不用管。”傅婉初说。
傅晚司也不想管,但店老板拦着不让走,态度放得很低,好声好气地让傅晚司把他“侄子”带走,人扔店裏出个好歹他们负不起责任。
傅婉初低声骂了句,刚说他们不认识,左池就神志不清地插嘴喊叔叔,抓着傅晚司不松手,闹得人来人往都在看热闹,眼神异样地在他们之间徘徊。
“你们先走。”傅晚司力道很重地把左池从椅子上扯起来,脸磕在他肩膀上疼得闷哼一声,他烦躁地说了句“闭嘴”。
“我处理好就过去。”
“靠,”傅婉初刀了左池的心都有了,但大庭广众也不好发泄,只能小声说:“我来吧,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活生生给自己冻死麽,故意的吧这小傻逼。”
柳雪苍看出兄妹俩的态度,胳膊还疼呢,想到这位背后的左家,硬着头皮说:“我送他去医院吧,你们早点去车站。”
傅晚司没同意,光是感受着左池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就已经让他恶心得想转身就走,但他不放心让自己身边的人跟左池独处。
那件事在他心裏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让他只要想到左池这个疯子有可能会对傅婉初和柳雪苍做什麽,就后背发冷。
左池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傅晚司身上,踉跄着被扶了出去,傅晚司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司机让他坐后面看着“病人”,傅晚司不愿意争论,索性就坐后排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左池头靠着车窗,眼睛紧紧闭着,虚弱得连呼吸都轻。
一路上车裏很安静,傅晚司面无表情地回复着傅婉初的消息,一眼都没往那边看过。
左池偶尔渴望地看他一眼,小声喊叔叔,傅晚司一句都没答应过。
出租车开到医院,左池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傅晚司下车把他拉下来,左池立刻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吸着鼻子说:“叔叔,我好难受,我发烧了……”
熟悉的体温侵略周身,傅晚司心猛地一跳,条件反射地用力推开。
“滚开!”
左池这次没能抓住傅晚司,后退了两步撞到车上,浑身无力地滑坐在雪地上。
司机拉开车窗看过来,嚷嚷着让傅晚司赶紧把人带走,別讹人。
傅晚司呼吸有些不稳,在更多人过来看热闹之前把人拽了起来,粗鲁地拖进了急诊。
左池像是被傅晚司的反应吓着了,也可能是装的,全程都很安静,没再做多余的动作,检查结束护士扎上针,他靠在椅子裏,微微蜷缩着歪向傅晚司的方向。
傅晚司手在烟盒上捏了两下,坐在左池旁边的位置,拿了根烟放在嘴裏,没点,用力咬了咬才说:“你想干什麽?”
左池烧到四十度,烧得头晕,反应很慢地过了好半天才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声说:“叔叔,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尾音放得轻,带着沙哑,听着像哭了,眼底却没有一滴泪。
“你想我了?”傅晚司眼底染上讽刺,甩开他的手,“让你这麽惦记真是倒霉。”
左池眉头皱了皱,眼皮又低垂下去:“叔叔,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问的是柳雪苍,傅晚司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脸上骤然覆了一层寒霜:“左池,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左池眼神变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乖顺地答应:“叔叔,我听你的话,我不动他。”
再抬头时丝毫看不出阴郁,耷着眼尾说:“叔叔,我们一起回家吧,咳……我把家裏收拾得很干净,你养的花也照顾得很好,你什麽时候回家?我一直在等你……”
傅晚司嗤了声,冷淡地说:“回去当你的小少爷吧,有你在的地方不可能是我的家。”
“不是小少爷……叔叔,我没骗你,我不是小少爷……”左池头晕的厉害,他很害怕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下意识地往傅晚司那边靠。
偌大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傅晚司是安全的。
“叔叔,如果我什麽都听你的,变成你的小狗,你会留下我麽……”声音到最后低得听不清,左池脑袋搭在傅晚司肩膀,昏了过去。
傅晚司沉默地坐着,他不需要一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狗,这段关系裏他从头至尾都没对左池提过这种要 求,比起彻底控制,他更愿意给爱人足够的尊重和安全感。
左池到现在都理解不了什麽是健康正常的感情,可能是当惯了众星捧月的小少爷,被惯的,也可能是明知道,但是不想迁就。
如果是以前,傅晚司会有足够的耐心教会年轻的伴侣如何爱人,把他的不足一一弥补。
幸好,他还没付出到那个地步。
傅晚司推开左池的脑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左池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只捕捉到傅晚司的衣角,他抱着某种渺茫的希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盯得眼睛酸痛,傅晚司一直没有回来。
左池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上的难受和傅晚司把生病的他一个人丢在医院的难过挤压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连喘气都费力。
有人想坐在刚刚傅晚司坐过的位置,左池阴沉着脸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顺着指尖淌下来,他一巴掌拍在座位上,冲着对方眯了眯眼睛:“滚开,这裏有人。”
对方让他看得心裏发凉,小声骂了句“神经病啊”,跑去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鲜血染红了手机屏幕,手指神经质地快速点击着。
左池没有感情地笑了笑,在心裏对自己说,没关系小池,叔叔还会回来的,叔叔很爱你,很珍惜你,舍不得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按着额头上的伤口,期待地拨了傅晚司的电话,甚至谨慎地连电话接通后要怎麽装可怜卖乖都想好了,他一定要把态度放得很低很低,叔叔这次真的很生气,虽然他也很生气,但至少这一次,他要把叔叔的生气摆在最前面。
左池想的很好很完美,傅晚司却早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听筒裏只有冷冰冰的“已关机”。
脸上笑意慢慢褪去,左池垂着头换了个号码继续拨,对面开了免打扰,他换多少个号码都没有用。
呼吸渐渐急促,左池头晕得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在手指开始神经质颤抖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护士台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大衣的很高很帅的男人,他是自己的叔叔。
护士让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傅晚司的长相在人群裏太出挑,护士说见过,刚送他过来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左池紧紧攥着手,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跡。
和不同的人反复确定了三遍,傅晚司离开后真的再也没回来过,甚至离开时也没和护士交代过半句话。
他固执地借了护士的手机,尝试拨通,但电话那头还是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时隔这麽久,左池终于也体会到了傅晚司曾经的无助,在最孤立无援最难受的时候,爱人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的滋味。
最苦涩的是,傅晚司甚至没有怀着报复他的心思,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连恨都不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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