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出去,早已经不见了小孩的身影,一同不见的还有那床单薄的被子。
*
顾池雁不能要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雪已经停了,也没有起风,整个世界明亮得通透,但还是很冷。
顾池雁以暴制暴地锤了锤酸痛的右腿。
这条路为什麽这麽远呢?
走到后来,顾池雁几乎维持不了两条腿走路的从容,右腿有些拖沓,留下一条浅浅的轨跡。
“哥哥!”
顾池雁低着头,闻声,全身僵硬,那小小的声音很小,跟个小猫叫唤一样。
与记忆裏小太阳的叫声一瞬间重合了起来。
他只愣了几秒,又重新迈开了脚步。
“哥哥!你等等我呀!”
声音越来越近,顾池雁加快速度,只是那条右腿不合时宜地疼痛了起来。
很痛,钻心的痛,就像要将他的膝盖一寸寸敲碎了一般。
顾池雁不敢耽搁,也不敢回头。
走得匆忙,疼痛让他面色苍白,他紧咬着唇,不发出一丝声音,只是那不停冒出来的冷汗和不断滚动的喉结昭示着主人的难受。
小孩的声音在身后叫唤,跟幽灵一般,一声一声。
他的腿短,人又瘦小,还生着病,即使顾池雁瘸着腿也比他走得快。
在雪裏,小老鼠抱着比他还大的被子紧紧跟着那个冷漠的背影,怎麽追也追不上,他一着急,一脚踩上了托在地上的被子,失重感陡然传来,竟和那一床被子一起缠绕着滚成了一个球,地面结冰打滑,地面又有点小坡度,滚动的速度极快,根本剎不住。
那个火急火燎的小球速度远超过腿脚不便的顾池雁,最后抵着他的后脚跟停了下来。
这下顾池雁不能熟视无睹了,又怕小孩摔伤了,把他从那纠缠的被子裏解救出来。
小孩被极速的眩晕感弄得神魂颠倒,面色惨败,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的。
顾池雁把人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脸。
没有反应。
完了,这小孩不会摔坏脑袋了吧。
顾池雁不想养他,但是也并不想伤害他,不然就不会在他高烧的时候拖着病痛的腿脚带他去医院。
顾池雁想把手收回来,却一把被怀裏的小孩抱住,趁顾池雁没反应过来,伏在顾池雁的肩膀,没有一丝犹豫,一口咬在了他露在空气裏的脖子。
顾池雁吃痛“嘶”了一声,这小孩的力气很大,手还抽不出来,咬得也不知轻重,他只感觉小孩的尖牙要穿破他颈间的肌肤,抱着他的那只手又不敢放,怕把他摔了。
脖子处的疼痛在寒冬裏燥热起来,顾池雁久违地有了触碰世界的实感。
怀裏的小孩很干硬,抱起来一点都不舒服,顾池雁自己也很瘦,那坚硬的肩膀抵着他的胸口,硌得慌。
小孩也没有咬多久,顾池雁觉得那酸麻的脖颈突然一凉,就像被什麽轻轻舔了一下,还不待深思,小孩就缩在他怀裏,本来就丑的脸皱成一团抹布,眼泪横流,却咬着牙不哭出声来。
顾池雁愣在那裏。
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哭不出声的“顾池雁”。
顾池雁心下一软,问:“你没有家吗?”
小孩点点头。
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个无家可归的“顾池雁”。
闻言,顾池雁沉默了,没有看怀裏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也没有多久,顾池雁再度开口,语气裏充满嘆息与认命。
他说:“那你跟着我吧。”
“以后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
小孩呜咽着连连点头。
顾池雁把被子重新裹回到小孩的身上,抱着人往医院走,问:“今年几岁了?”
小孩似乎想了一下,已经没哭了,只是声音有些沙哑:“八岁。”
“知道家在哪儿吗?”
“不知道。”
“叫什麽名字呢?”
“忘了。”
……
一问一答好几个问题后只知道了他的年龄,其余一问三不知。
除了名字外和在被孤儿院捡到时的顾池雁一模一样。
又是一阵长久的缄默,顾池雁望着远处的雪,银装素裹,风声潇潇,脑海裏突然思考——春天什麽时候来呢?
“望春吧,叫顾望春好不好?”
“好。”
小孩嘴裏嘟哝了几遍,然后弯起眼睛,那双黑玛瑙又发出金灿灿的光,他激动地说:“哥哥,我以后就叫顾望春了吗?”
顾池雁把被子扯紧了点:“嗯。”
顾望春似乎有些兴奋,跟个细长的白老鼠一样乱动:“我喜欢!我喜欢!哥哥!”
顾池雁扯不出笑,都快抱不住他了,只得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乖一点。”
顾望春讪讪缩了缩脑袋:“噢。”
过了一会儿,顾望春问:“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呀?”
顾池雁回答:“顾池雁。”
“顾池雁,顾池雁。”顾望春重复了两遍,似乎在琢磨是哪几个字,搜刮许久可能也不知道是哪几个字,摇了摇脑袋,然后笑着说:“我也喜欢。”
眼睛很亮,闪着光,就像铺满了星辰大海。
雪又不急不徐开始飘落。
天空中那片毛绒绒的雪花在空中飘啊飘啊飘啊,最终螺旋落在顾池雁的睫毛上,竟然没有融化,就那样挂在了那裏。
顾望春抬手,将那片依依不舍地雪花拂去,指腹轻扫过长长的睫毛,那睫毛微微颤动,似蝴蝶飞动。
顾望春看着睫毛底下的眼睛,脆生生地说:“顾望春喜欢顾池雁。”
眼神纯粹童真。
顾池雁心裏却像豁了一道口,血液终于又开始流动,“嗯”了一声。
顾望春在怀裏睡了过去。
良久,顾池雁开口,声音很轻,散在微弱的风裏,听不真切。
他说的是谢谢。
不论过往,不谈将来。
至少此刻,在末月冬他又盼望着来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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