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下游的废弃泵房弥漫着铁锈和腐草的气味，苏曼卿用煤油灯照亮角落的手术台——其实是两张拼凑的旧木桌，铺着蒸过的粗布。

    “麻药只有半瓶。“她将注射器递给林默涵，“是去年从日军仓库搞到的，可能过期了。“

    林默涵接过注射器，针尖在灯光下微微发颤。陈明月躺在桌上，脸色苍白如纸，腹部的伤口仍在渗血。她勉强笑了笑：“比……比生晓棠时……好多了……“

    这句话像针扎进林默涵心里。他想起四年前在南京，妻子生女儿时大出血，他在产房外守了整夜。此刻他握着注射器，却比当年更恐惧。

    “我来。“苏曼卿接过注射器，熟练地找到静脉，“你按住她的肩膀。“

    当麻药注入时，陈明月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陷入林默涵掌心。他低头看她，发现她正盯着泵房顶部的破洞——雨水从洞口滴落，在桌面聚成小水洼，倒映着摇曳的灯光。

    “看……像不像……星星……“她轻声说。

    林默涵握紧她的手：“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阳明山看真正的星星。“

    手术刀划开皮肉时，陈明月身体微微抽搐。苏曼卿的额头渗出汗珠，镊子在伤口深处寻找子弹。林默涵用纱布擦拭血迹，突然看见镊子夹出颗变形的弹头——弹头刻着“特“字，是军情局特制的达姆弹。

    “幸好没击中要害。“苏曼卿将弹头扔进铁盘，“但伤口感染风险很大。“

    林默涵盯着弹头上的刻字，想起魏正宏在安全屋的冷笑。这不仅是追杀，更是挑衅。

    突然，泵房外传来芦苇晃动声。三人同时屏住呼吸，林默涵抓起手枪贴墙移动。透过门缝，他看见河面上有手电光扫过，是巡逻艇。

    “他们搜到下游了。“苏曼卿低声说，“必须转移。“

    林默涵看向昏迷的陈明月，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他走到泵房角落，掀开地上的铁板，露出黑洞洞的通道：“这是日据时期修的排水道，通到三公里外的甘蔗田。“

    “你带明月先走。“苏曼卿收拾着医疗器械，“我留下引开他们。“

    林默涵摇头：“一起走。“

    “不行。“苏曼卿指向河面，巡逻艇已靠岸，“他们带着军犬，三个人目标太大。“她突然笑了，“别忘了，我是明星咖啡馆的老板娘，最擅长应付这些家伙。“

    林默涵还要说什么，苏曼卿已将煤油灯塞进他手里：“走！明月需要医生，甘蔗田有我们的同志。“

    巡逻艇的探照灯扫过泵房窗户时，林默涵抱着陈明月钻进排水道。黑暗中，他听见苏曼卿哼起歌——是台湾民谣《雨夜花》，歌声在雨声中飘得很远。

    “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

    排水道狭窄而潮湿，林默涵只能弓着腰前行。陈明月在他怀里轻微晃动，偶尔发出痛苦的**。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的铁栅栏。

    推开栅栏，他们置身于茂密的甘蔗田。雨已停歇，晨雾笼罩着田野，远处传来鸡鸣。

    “林同志？“有人轻声呼唤。

    林默涵举枪对准声音来源，只见个戴斗笠的老农从甘蔗丛中现身。他撩起衣角，露出腰间半块银元——与周参谋那半块正好配对。

    “我是'青松'。“老农看了眼陈明月，“跟我来，医生准备好了。“

    他们来到田间的土坯房，穿白大褂的医生已等在门口。看到陈明月的伤势，医生皱眉：“需要磺胺，但我这里只有中草药。“

    林默涵从怀中掏出胶卷：“用这个换药。“

    医生愣住：“这是……“

    “左营军港的坐标。“林默涵盯着他，“魏正宏的测向车虽然毁了，但舰队仍在集结。这份情报必须在24小时内送出去。“

    医生接过胶卷，转身从药柜底层取出注射剂：“这是美军流出的盘尼西林，但只有两针。“

    当针剂注入陈明月静脉时，林默涵走到屋外。晨光穿透晨雾，洒在甘蔗叶的露珠上，像无数碎钻。他想起昨夜跳河时，陈明月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回家后……给我带朵……梅花……“

    “林同志。“青松走过来，递过粗瓷碗，“喝口粥吧，你一夜没睡了。“

    林默涵接过碗，粥是红薯混着糙米，却暖得让人想落泪。“苏曼卿她……“

    “放心。“青松指向台北方向，“明星咖啡馆的老板娘，魏正宏不敢轻易动她。“他顿了顿，“但阿旺的死，会让魏正宏发疯。“

    林默涵想起阿旺中枪时的眼神，没有悔恨，只有惊讶。“他是被灭口的。“他放下碗，“魏正宏早知道我们会去安全屋。“

    青松点头：“江一苇传来消息，魏正宏正在清洗内部。所有接触过测向车的人员都被隔离审查。“

    这时，屋里传来陈明月的咳嗽声。林默涵冲进去，见她已醒来，正盯着窗外的甘蔗田。

    “像……像高雄的蔗田……“她虚弱地说。

    林默涵握住她的手：“等你好了，我们回去看。“

    陈明月摇头，指尖在他掌心划动。林默涵辨认出摩斯密码：“胶卷……送出去了吗？“

    “送了。“他轻声回答。

    她露出微笑，又昏睡过去。医生检查后说：“烧退了，但需要静养。“

    林默涵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对青松说：“我要回台北。“

    “现在？魏正宏全城搜捕你！“

    “正因为如此，他才想不到我敢回去。“林默涵从怀中掏出铜簪，“而且，我需要确认江一苇的安全。“

    青松沉默片刻，从床底拖出木箱：“这里有套铁路工人工装，你可以混进调车场。“

    半小时后，林默涵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背着工具包走向调车场。晨雾中，蒸汽机车喷出白烟，像巨大的怪兽。

    他爬上运煤车的车厢，蜷缩在煤堆后。列车启动时，他看见甘蔗田的土坯房渐渐变小，像棋盘上的棋子。

    台北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城市上空悬着灰霾，像是硝烟未散。林默涵摸着怀中的铜簪，簪身的刻度硌着指尖。

    列车驶过淡水河铁桥时，他看见河面上漂着些杂物——是烧焦的木板和破蓑衣。苏曼卿的歌声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

    他突然明白，这场战争就像甘蔗田的晨雾，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雾散尽前，将情报送到该去的地方。

    列车鸣笛，惊起群白鹭。林默涵望着飞向远方的鸟群，轻声说：“海燕，该归巢了。“

    运煤车在台北调车场缓缓停靠，蒸汽混杂着煤灰扑面而来。林默涵借着烟雾掩护跳下车厢，工具包里的扳手和铁锤发出沉闷碰撞声——这是他故意制造的正常响动。

    “老张，今天怎么换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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