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宥无动于衷,依旧低头看文件。
“职业?”
“哎,律师,律师,企业法的律师,不做刑事案。”
“昨天,即11月24日下午5点58分,你为什麽出现在驼铃公园外的街角咖啡馆?”
林律奚用肘支在扶手上,杵着下巴慢悠悠的回答:“去咖啡馆当然是喝咖啡,难道是去跳舞吗?”他嘲笑的看了看摆在面前的矿泉水,“把这个换成咖啡也许我会配合一点,当然,你们的速溶咖啡就算了。”
“妈的!”卫其宏骂出来声。
高尚桢将拐杖夹在腋下,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程宥从纸张裏抬起头。
这是讽刺和挑衅。他迅速做出判断,说明他对这场审讯有所准备,这种情况下,最有效的手段是将其单独监禁,切断昼夜戒律……不,这不符合审判条例。
我应该忽略他的反击,继续审问,我又不是高尚桢。
不过……高尚桢在的话,他会怎麽做?
“你不喜欢咖啡。”程宥推开文件,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你喝茶。”
林律奚敲着下巴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稍稍眯起眼睛,声音忽低:“你注意到了?”
“之前付助理为你沏茶。”程宥简单解释一句,“请解释你出现在驼铃公园外的街角咖啡馆的原因。”
林律奚静默几秒,忽然很淡的笑了一下,“把水给我。”他朝近在咫尺的矿泉水瓶点了点下巴。
程宥放下水,看了看他,“所以你在……”
“把水给我。”
——他试图操纵审讯者。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这个话题会一直在这裏循环。
程宥站起身,绕到桌边,拿起水瓶,递给他。
林律奚没有接,他抬头看向站在身前的程宥,笑容换成了回忆。
良久,他轻轻嘆了口气。
“为什麽我会出现在公园?这个问题要从哪裏解释才好呢?被困在旧铜矿的那六天吗?”
高尚桢看到程宥的脊背绷直了,他的呼吸也跟着一瞬间屏住。
被困在旧铜矿的六天……
林律奚从程宥手裏抽过矿泉水,上下晃了晃,“很好,要是那时候有这样一瓶水……”他抬眼看着一动不动的程宥,“我们是不是会好受一些?”他笑起来,“我们,这裏是指,我们和蛇矛。”
一墙之隔的高尚桢神色不变,心却跟着他的话一点点提起。
他早就奇怪,在其他罪犯团伙嘴裏,有军队背景的蛇矛成员打劫各种码头矿区甚至小型军火库,可他们“不碰个人”,但是为什麽银脊案中,他们的作风完全变了?为什麽要残酷的折磨人质?
被困在旧铜矿的六天……
“要是那时候有这样一瓶水……”
……
……
——气旋比预报早到达九个小时,小队原地待命。
——朗基努斯之枪惹出的乱子,你们必须自己收拾!马上出动!
——我拒绝。目前能见度为零,极端湍流天气,直升机无法起飞。
——我不管什麽极端天气!指定物品必须夺回!强飞也得飞!这是命令!
——我拒绝。结冰风险严重,不能强行起飞。
——那就用雪橇,履带车!我他妈管你们用什麽,给我把东西夺回来!人也给我救回来!
——雪崩风险激增,通讯信号将会完全中断,生还几率低于百分之十,危险不可接受。我拒绝。
——你们是军人,军人!怕什麽风险!给我出动!
——程指挥官!
电话被挂断。
——全队原地待命。
八年多前的通话回响在耳边,一字不差。
面前的林律奚正半仰起头看他,笑着问:“为什麽朗基努斯之枪会在第六天才来呢?”
“第一天,洞口被堵住了。”
“第二天,食物没了,水也没了,好在有雪。”
“第三天,李延试图逃跑,被打断了腿;齐晴被拖了出去。
第四天,轮到我和索骁。
第五天,言行诺被剁掉三根手指,云老板死了。
第六天,言行诺死了。你们来了。”
林律奚站起来,和他的审讯者面对面,相距不过半个手臂的距离。
“你做出了选择。”他歪了歪头,说。
“而现在,你选择的结果站在这裏。”
他微微一笑。再度耸耸肩,“这个问题的答案怎麽样,满意吗?程指挥官?”
“或者……你还是不记得?”
白炽灯嗡鸣得更加大声了,摄像头的红点一闪接着一闪。
程宥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东西,他整个人就那样站着,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高尚桢的指甲攥进了掌心。
根本不是程宥在审他,而是他在审判程宥!
林律奚嘴角的笑始终不曾变化,他注视着程宥,目光一寸寸刮过他的面颊。
水瓶掉在了地上。
他伸出手,缓缓的摘下了他的眼镜,露出镜片后那双深灰色的眼眸。
他凝看了片刻,始终不曾等到回视,突然间整个人扑上去,向他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血瞬间自贴合的唇齿间流下。
程宥没有动,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退后,只是沉默的站在原地。
审讯室外的刑警们霎时懵了。卫其听到盛苒的声音响起,“马上停止审讯!”他懵懵的应声是,就要去开门,忽然胸口一紧,已被人拦住。
“继续审!不能停!”
他机械的转过头,看到组长铁青的脸。
盛苒声音陡然严厉,“高尚桢!现在必须……”
“继续审!”拐杖早就掉在了地上,高尚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绷直的膝盖裏再度渗出。
他谁也不看,死死瞪视着审讯室中正在发生的一幕,“不许停!”
良久良久,林律奚终于向后退了一步,和始终一言不发的审讯者拉开距离。
他喘息着,眼裏烧着野火,嘴角微微颤动。
双唇沾满了血——那是程宥的血。
他抬起手,食指蹭过唇上,看到上面的鲜红色,笑了,“所以,程指挥官,你没有什麽想对我说吗?”
白炽灯还是不停的嗡嗡嗡,让人心烦。
室內室外,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道凝结的身影上。
良久以后,那条身影终于动了,他走回长桌后,坐下,重新拿起文件和笔,平静的开口。
“11月24日下午5点58分,你出现在驼铃公园外的街角咖啡馆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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