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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寒玉的身影在花树间穿梭,素白的衣袍与粉白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衣哪是花。
晓镜吟看得痴了,直到最后一剑收势,花瓣恰好落在清霜剑的剑脊上,他才猛地鼓起掌来。
“太厉害了!”少年冲过来,眼睛裏的光比剑尖的灵光还亮,“师尊,你再练一遍好不好?我把它画下来!”
楚寒玉收起剑,看着他从怀裏掏出纸笔——还是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小册子,裏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剑招,旁边还写着些幼稚的注解:“师尊说这裏要用力”“戒尺打在手背上会疼”“今日师尊笑了”……
他忽然想,或许不用练那麽多剑,不用抄那麽多剑谱,就这样看着孩子在花树下画画,也很好。
梅林裏的梅花开得正盛。
楚寒玉坐在竹凳上,看着晓镜吟在雪地裏练剑。
少年已经长成了挺拔的模样,眉眼清俊,挥剑时带起的风雪,比当年的他还要凛冽几分。
“师尊,你看我这招怎麽样?”晓镜吟收剑,剑尖挑起一片雪花,送到他面前。
楚寒玉接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痕。
“还行。”他淡淡地说,眼底却藏着笑意。
晓镜吟“哼”了一声,却凑过来,从怀裏掏出个温热的食盒:“给你的,刚从膳房拿来的梅花糕,还热着呢。”
食盒打开,甜香混着梅香扑面而来。
楚寒玉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和那日市集上的桂花糕不同,这糕裏掺了点姜丝,甜中带辣,暖得人心裏发颤。
“怎麽样?比山下的糖画好吃吧?”晓镜吟眨着眼睛问,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一般。”楚寒玉说,手裏的梅花糕却很快见了底。
雪越下越大,落在梅枝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晓镜吟靠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沈师兄要成亲了,娶药峰的林师姐,到时候我们都去喝喜酒好不好?”
“玄真长老说我灵脉稳固了,可以下山歷练了,师尊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遥川峰的竹林该修剪了,等开春我就去请园丁……”
楚寒玉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觉得有些困,眼皮越来越沉,像被雪压着的梅枝。
晓镜吟的声音渐渐远了,却又像在耳边,暖暖的,像冬日裏的炉火。
“师尊,你冷不冷?”少年的声音带着点担忧。
楚寒玉摇了摇头,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寧,像回到了刚入师门的那个夜晚,师父坐在灯下为他缝补剑袋,窗外的竹声沙沙,岁月静好。
“师尊?”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梅林开始模糊,晓镜吟的身影也渐渐淡了,像被风雪吹散的墨痕。
他忽然有点慌,想抓住什麽,指尖却只触到一片柔软的花瓣——是片桃花瓣,粉白的,带着淡淡的香。
原来做了这麽久的梦,还是回到了桃花盛开的时候。他想。
最后看见的,是遥川峰的竹林。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影。
晓镜吟蹲在石桌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剑招,嘴裏念念有词:“提气,转腰,送剑……师尊说的借势,是不是这样?”
楚寒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看着孩子认真的侧脸,看着地上那道比上次工整了些的弧线,看着晨露从竹叶上滴落,砸在孩子的发顶,像颗透明的珍珠。
“师尊!”晓镜吟忽然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晨光,“我好像懂了!‘重剑需借势,如竹借风’,是不是就是顺着灵力的流走,让剑自己动起来?”
楚寒玉点了点头,想说“还算不算太蠢”,却看见孩子猛地站起来,扑进了他怀裏。
少年的身体很轻,带着晨露的凉意和竹叶的清香,像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枝头。
“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晓镜吟在他怀裏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他们都说师尊冷,可我觉得师尊比谁都暖。”
楚寒玉的手臂僵在半空,想回抱,却又不敢。他能感觉到孩子后背的温热,能闻到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能听见少年有力的心跳,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心上。
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他想。
怀裏的人忽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师尊,你不要走好不好?”
楚寒玉愣住了。
“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剑,再也不偷懒了。”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会学做香囊,会画剑谱,会给师尊温酒……师尊要是走了,就没人用戒尺打我手背,没人在我跑圈时偷偷笑,没人……没人护着我了……”
他想说“我不走”,却发现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
眼前的竹林开始旋转,怀裏的温度渐渐消失,晓镜吟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句“不要走”,像根线,紧紧地攥在他的手心。
“镜吟……”他终于喊出了声。
却再也没有人回应。
竹林的晨雾越来越浓,将他彻底吞没。
最后残留的意识裏,只有那片粉白的桃花,那声清脆的“师尊”,和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裏的、灰扑扑的小小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再板着脸说“胡闹”。
他只是想,若有来生,换我来寻你吧。
在桃花盛开的市集,在落满梅花的雪天,在永远有竹香的遥川峰……只要你还在,我就一定能找到。
梦到尽头,竟是这样一句未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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