蹚,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常军仁苦笑,“不然你今天上午就不会那么强硬。我只是想提醒你,做事要有策略,要有分寸。解迎宾在沪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今天在会上那么直接,等于公开宣战了。”
“如果连公开宣战都不敢,我还做什么副书记?”买家峻平静地说,“常部长,我在老单位工作了十二年,查办的案子也不少。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感谢您的提醒。但我有我的原则,有我的底线。安置房是民生工程,关系到一千多户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如果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我绝不放过。”
常军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赞许,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买家峻分辨不清。
菜上来了,两人暂时停止了谈话。简单的三菜一汤,但做得用心。
吃了几口,常军仁突然说:“秦书记,你知道解迎宾和解宝华秘书长是什么关系吗?”
买家峻筷子一顿:“他们都姓解,难道是...”
“堂兄弟。”常军仁夹起一块红烧肉,“不过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他们也很少公开来往。但血浓于水,关键时刻,还是会相互照应的。”
原来如此。买家峻终于明白,为什么解宝华在协调会上会那样表态,为什么对解迎宾那么维护。
“那常部长您...”买家峻试探地问。
“我?”常军仁笑了,“我是组织部长,管干部的。我的原则是,谁违反了党纪国法,谁就得受处分。不管他是谁的亲戚,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得很原则,但买家峻听出了言外之意——常军仁至少不会站在解迎宾那边。
“谢谢常部长。”买家峻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常军仁摆摆手,“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对了,关于成立专项工作组,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请您派一位组织部得力的同志参加。”买家峻说,“工作组需要从干部管理的角度,审查相关责任人是否存在失职渎职行为。”
“可以。”常军仁爽快答应,“我让干部监督室的王主任参加,他经验丰富,原则性强。”
“另外,纪委那边...”
“纪委那边,你可以直接找刘书记谈。他是省纪委下来的,刚来半年,应该能支持你。”常军仁提醒道,“不过,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你得按程序来。”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临走时,常军仁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秦书记,沪杭新城需要你这样的干部。但记住,保护好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回到办公室,已经下午一点半了。
买家峻泡了杯浓茶,开始准备下午的会议。他将上午的思路整理成文字,列出了专项工作组的职责、人员构成、工作时间表,以及需要重点调查的几个问题。
一点五十分,他拿起文件夹,走向小会议室。
解宝华已经到了,正在看手机。见买家峻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秦书记,吃过午饭了?”
“吃过了,谢谢秘书长关心。”买家峻在对面坐下。
刘明远和赵建国也先后进来,两人的神情都有些紧张。最后到的是解迎宾,他换了一身灰色西装,神情从容,仿佛上午的不快从未发生。
“好,人都齐了,我们开始。”买家峻开门见山,“上午的协调会,因为群众上访中断了。但问题没有解决,会还得继续开。在开始之前,我先通报一个决定:市委决定成立西区安置房项目专项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全面调查项目从立项到停工的全过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工作组下设三个小组:工程质量核查组,由住建局牵头,聘请第三方检测机构;资金使用审计组,由审计局牵头;干部履职调查组,由组织部和纪委派人参加。工作组明天正式成立,开展工作。”
解宝华皱眉:“秦书记,成立工作组是大事,是不是应该先上常委会研究一下?”
“我已经向王书记电话汇报了,王书记原则同意。”买家峻平静地说,“程序上,可以先开展工作,下次常委会再补议。时间紧迫,等不起。”
解迎宾的脸色沉了下来:“秦书记,您这样做,会影响企业声誉,也会影响后续投资信心。我们迎宾地产在沪杭还有三个项目在建,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资金链断裂,后果不堪设想。”
“解董事长多虑了。”买家峻看着他,“如果项目没有问题,调查只会还你们清白。如果有问题,那也是解决问题、消除隐患的机会。对企业和政府来说,这都是好事。”
“可是...”
“没有可是。”买家峻打断他,“这是市委的决定。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安置房项目暂停一切手续办理和资金拨付。同时,我要求迎宾地产全力配合调查,提供所有项目资料,包括但不限于招投标文件、施工合同、资金往来凭证等。”
解迎宾脸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发抖。
“秦书记,这是不是...”刘明远想打圆场。
“刘局长。”买家峻转向他,“作为住建局局长,你有责任确保工程质量。如果调查发现存在违规审批、监管不力等问题,你要负首要责任。明白吗?”
刘明远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赵总。”买家峻又看向城投公司总经理,“你们负责项目资金监管,也要做好配合。所有资金拨付记录,一笔都不能少。”
“是,是,一定配合。”
买家峻最后看向解宝华:“秘书长,您有什么补充?”
解宝华深深看了买家峻一眼,缓缓摇头:“没有。秦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我只有一个建议:调查要依法依规,讲究证据,不能影响企业正常经营,也不能影响社会稳定。”
“这是自然。”买家峻点头,“工作组会把握好尺度。如果没问题,我们会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消除不良影响。如果有问题,也会依法依规处理,给群众一个交代。”
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解迎宾第一个起身离开,甚至没有打招呼。刘明远和赵建国对买家峻点点头,也匆匆走了。只有解宝华留到了最后。
“秦书记,借一步说话?”解宝华说。
两人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尽头。
解宝华掏出一支烟,递给买家峻。买家峻摆手:“谢谢,我不抽。”
解宝华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秦书记,你来沪杭时间不长,可能对这里的情况还不完全了解。沪杭新城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发展是第一要务。有时候,为了发展,一些小事可以放一放,一些细节可以不那么较真。”
“秘书长,我不认为安置房是小事,也不认为工程质量是细节。”买家峻平静地说,“发展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改善民生吗?如果连群众的住房安全都保障不了,发展得再快又有什么意义?”
解宝华被噎了一下,苦笑道:“秦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做事要讲究方法,要顾全大局。你今天这么强硬,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就做不好事。”买家峻看着窗外,“秘书长,我在老单位干了十二年,也得罪过不少人。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群众。”
解宝华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了。只是提醒你一句:沪杭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好自为之。”
他掐灭烟头,转身离开。
买家峻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炽烈,将整座城市照得明晃晃的。高楼大厦的阴影与光斑交错,如同这座城市的光明与暗面,相互交织,难以分割。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踏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震动,是张队发来的信息:“秦书记,照片上的人查到了。戴鸭舌帽的叫李强,是本地一家自媒体‘沪杭新观察’的记者。红衣妇女叫王秀英,确实是安置户,但她儿子在迎宾地产上班。另外,我们还发现,上午聚集的群众中,至少有五个人与迎宾地产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
果然如此。买家峻收起手机,心中一片清明。
对手已经出招了,而且招数不少。舆论引导,群众施压,关系游说...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不管是什么,他都会一一接下。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群众的期待,有组织的信任,有内心的准则。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正义来得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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