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攻玉门关或者晋昌城,怕是尚结息未必肯还军,由此才商量着伪做西进之势,去取沙州。原本韦皋主动请令,要在晋昌城南筑垒,首先迎击蕃军的,李汲却摇头笑道:“我当亲留此,才能振奋士气,固守不败。”
晋昌城下兵马不可能留太多,否则尚结息不会上钩;但虽然唐军主力并未直取敦煌,就在瓜、沙两州的边界线上潜伏待机,回师也有五六十里地,按照一般的行军速度,要走两天。那么留在晋昌城下的兵马,能够守得牢两天吗?
诸将都觉得比较危险,奉劝太尉还是不要置身险地的为好。李汲却笑笑说:“若壁垒先陷,便主力返回,也无计而胜蕃贼,且须破围返归肃州去。不过如此一来,北庭倒是能够多缓得一年……”
说到这里,不禁微微蹙眉,心说北庭多缓一年也不见得是啥好事情啊,自己原本还没想到李元忠那里情况如此之糟,直到简道回来,详细禀报,才知道北庭兵穷粮蹙,若无外援,很难振作,怕是一年将更弱过一年。
不过么,自己还是有机会守住肃州的,总算比去年又往前多迈进了一步。
顿过之后,继续说道:“唯我在晋昌城下,才可督诸军死战不却,且我深信唐家立营建垒之术,非蕃贼所能望见项背也!”
他从前在陇右与蕃军较量过,颇有经验,知道吐蕃方面攻坚能力真的不强——主要是技术不行,基本上全靠拿人命去堆——而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的千年积累,筑垒建营之术却甲于天下。因此与其在平原上跟蕃军对撞,还不如自家先设定壁垒,诱敌前来攻坚呢。
于是命南霁云率主力佯装西进,李汲本人则率六千兵在晋昌城南,连日赶工,建造壁垒。再说尚结息领军自玉门关南下晋昌,于路迫退多支游击抄掠的胡军,顺利抵达目的地,在城东扎下营垒。随即尚悉摩将尚结息恭迎入城,详细介绍了对面唐军的状况。
晋昌县城往南约十里外,有一座截山,又名接山,呈东北—西南方向,横亘近三百里,直接敦煌城南的鸣沙山。大道自金山、独登山南麓西来,过晋昌之南,行截山之北,而唐军就在道北下营建垒,拱护运路。
尚结息问:“唐垒可完否?”
尚悉摩苦笑道:“末将不知……每日于城头远眺,仍见有搬运土石的队伍,然其壁垒……若于我蕃而言,恐怕一月都难以成就,而唐人竟已造如铁桶一般……”
尚结息不信,于是亲自登上城头,远远眺望,继而又率军出城,迫近唐垒觇看。只见平原之上,东西四五里,纵深数十丈,密布纵横交错的堑壕,壕后堆起高高的壁垒,且似乎不全是土制,而杂以木石。他反复观望,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唐人于建垒之术,委实惊人,垒虽不高,凭其势可当数万大军!我若轻率往攻,不但难克,反恐挫败啊,如之奈何?”
本打算吧,若是唐垒未完,或不甚坚——若以吐蕃的建造速度来判断,那是很有可能的——便即全军压上,四面围攻,力求在敌主力回援之前打个时间差,先歼灭了这一部唐军再说。孰料唐垒如此严密,所示万众,必是虚兵,但四五千人总该有吧,我就很难在三五日内拿得下来啊,这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的话:卡文了……而且明晚有事出门,暂停一更,非常抱歉!
第五十七章、冥水西岸
李汲在晋昌县城与截山之间立营筑垒,日夕督促士卒,甚至于亲身参加劳作,力求将堑壕挖得足够深,壁垒立得足够高,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因为这附近并无险阻可恃,若倚截山而垒吧,又距离晋昌太远,起不到监视敌人、控扼道路的作用——况且截山也不甚高,抑且南坡平缓,敌军自可从后兜抄,跟平地扎营区别不大——故而费尽心机,要将此处营地扎得密不透风,无隙可乘,如此才有望硬顶蕃军主力两三日之久。
其军中规划营垒经验最丰富的是小年轻韦皋韦城武,此外高郢、严庄等人也给提供了些建议,李汲更命人从截山上采石,混杂泥土,建成壁垒。采石原本不易,好在他估算着尚悉摩孤城难守,不敢出战,而尚结息起码在四五天内是赶不回来的;此外也用上了火药,烧崩山岩。
这年月的火药燃烧力不足,爆炸力更差,虽经李汲指点,贾槐、老黄等人反复试验、改良,成效却并不显著——起码李汲本人是不满意的。但虽不能开山凿壁,烧崩些许碎石下来,还是勉强能够办得到的。
前两日不少依附胡军遭到攻击,回报大营,李汲就知道尚结息回来了,于是一方面命部分士卒继续搬运土石建营,力求尽善尽美,一方面使精锐士卒好生歇息,以备即将爆发的大战。可是眼瞧着数万蕃军已在晋昌城东下营,连绵十数里,偏偏左等不见来攻,右等不见来袭……
李汲多少有点儿坐蜡。
必须得要蕃军开始攻垒,他才能够召唤隐藏在西面两日路程外的主力回援,否则的话,这一番勤苦劳作就毫无意义啊,还是得跟蕃军在平原上正面决战。虽说自家有坚垒可恃,吐蕃方面也还有晋昌城呢,地利近乎相等,则敌众我寡,取胜殊为不易。
可是尚结息为啥不来进攻呢?李汲想不明白,倒是严庄一语道破——“蕃贼不擅攻坚,则我壁垒太过牢固,恐是不敢来吧?”
李汲苦笑说那该怎么办?临时堕毁壁垒,诱敌来攻?那战略意图未免太过明显了,傻子都能瞧得出来啊。就跟这儿干耗着?我运路漫长,虽已尽量在玉门军故垒、此处营垒,以及西面的常乐城囤积了不少粮草,终究时间太短,勉强也就够一个月吃用的。且吐蕃主力既已回师,营于晋昌城东,那我就不敢再于敌前输运粮秣物资啦……
“君等预判,贼粮能吃多久?”
这一情报基本上打探不出来,也很难凭空做出判断。照道理来说,尚结息率五万大军北上,直取伊吾,途中起码十五日,数百里戈壁运输不易,这十五日的粮草肯定都得带在身边,而不会寄望于随后徐徐跟进。且行军作战,本来就不是一锤子的买卖,必须考虑风险,万一前攻伊吾迟迟不克呢?粮食总该打点儿富裕吧。由此估算,蕃军物资的下限,也起码够一个月的吃用。
就这还没算晋昌城内的储备呢——蕃军粮草,主要由沙州资供,但不可能每次都千里迢迢从敦煌发运,必定早有部分物资输入了晋昌城。
总而言之,对方食粮应该比咱们充裕,即便唐军主力真的拿下敦煌,尽取其余粮,也未必就能比蕃军强出太多去。
由此长期对峙,于我不利啊。
况且尚结息暂时不敢来强攻唐垒,却未必不能有别的举措,万一他留一部于此,主力东进去攻肃州,又该怎么办?若不能尽快将其咬住,这种危险的局面随时都可能出现!
李汲这个郁闷啊——早知道我就不把营垒建造得如此牢固了……
反复筹谋,最终得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结论来——“为今之计,只有走也!”
再留此处毫无益处,不如放弃坚壁,撤向冥水东岸。则尚结息要么继续不动,跟这儿干耗着,那我也只能将西面的主力召回,继续与其对峙——只是如此一来,我后路就有保障了,粮食物资可以源源不断地运送上来。
当然啦,蕃军也可继续从沙州甚至于高原上调运物资,如此最终结果,也就是让北庭缓上一年罢了。
还有两种可能,一是尚结息挥师来追李汲,则唐军主力自西而归,可以尝试前后夹击蕃军;二是尚结息西去救援沙州,则李汲再渡冥水西进,同样可以起到夹击的效果。但如此运动,见招拆招,一个不慎,也有反被蕃军逐一击破的可能性……
韦皋请罪道:“分兵伪袭沙州,且立营晋昌城下,末将献策也,乃致身陷如今的窘境,恳请太尉责罚。”李汲摇摇头:“非干城武之事,是我多少有些畏惧蕃贼,太过牢扎营垒了……”
其实李汲真不怕蕃人,但为了尽量减少自家儿郎的伤亡,难免一时昏头,结果反倒吓得对方不敢来攻。倘若北庭方面可以久持,李汲做到这一步,本年的战略目的就算勉强达成了,偏偏多缓一两年,对北庭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因而在反复筹谋,比对了多种应对策略之后,最终拿出来的方案也只有暂且东撤,涉渡冥水。但严庄指出:“敌前行动,很难瞒得过蕃贼,若尚结息衔尾而追,趁我半渡而击,则势危矣,太尉三思啊。”
老荆建议说:“不如再分兵,太尉率主力向东,末将领一部潜藏于营中,若蕃贼不追还则罢了,若敢往追太尉,末将便从后夹击,以拱护太尉安然涉渡冥水。”
李汲摇摇头:“蕃贼甚众,我军不过六千,岂可再分?若贼分兵抄我营垒,恐怕你我都将面临危局——此际还是统一行动的为好。”
随即傲然一笑:“大不了背水而阵,即于平野之上,力挫蕃贼十倍之兵——难道我还怕他不成?!”话是这么说,但以六千对敌五万,他是真没什么信心啊,尤其最精锐的骁骑军和选锋军还在西面潜伏呢。
李汲决定,连夜潜出营垒,先到冥水西岸扎营,以觇蕃军的动向。倘若尚结息不来追,那便坦然而渡冥水,若其来追,可以凭借比此处差得十万八千里的新立之营,尝试力抗之。
然而料想不到的是,连夜行军,天光熹微时才刚接近冥水西岸,忽见远远的火光大起——水上浮桥被烧断了!
原来尚结息暂时不敢硬撼唐军坚垒,却也不甘心在此处与敌长期对峙,他自然考虑杀向肃州,去抄唐军的后路,便问尚悉摩,可知唐人在冥水两岸,有否设垒啊?尚悉摩道:“唐人在水上架浮桥,桥头桥尾,都有壁垒,且驻兵卒。”
尚结息眉头一拧:“冥水上怎么造得起浮桥来?!”
吐蕃人造桥技术很落后,还是侵入唐境,复与唐人反复厮杀之后,才知道有浮桥这么一回事儿。但一般情况下造浮桥,是要先搜集船只,横亘水面,再铺上木板,问题是冥水上打开天辟地以来,从来就没有过船啊。
通行冥水,向来都是用的羊皮筏子,那玩意儿能造桥吗,牢靠吗?
自然不大牢靠,但唐军为了保证运路通畅,还是编成巨索,牵连冥水两岸,下连木箱,上系浮板,勉强架起了一座桥来。若真是所谓天下三大浮梁——河阳桥、太阳桥、蒲津桥——那般牢固、宽阔的浮桥,李汲根本不必担心被蕃军半渡而击,前后用不了一个时辰,便可全军过渡。
由此尚结息密遣一支骑兵前往冥水,攻打唐垒,尝试夺取浮桥。守桥唐军不过数百,见难抵御,干脆一把火把桥给烧了——这也是逢警遇险时的正常举措,谁都想不到反将李汲陷入了两难之境。
李汲无可奈何,只得一轮冲锋,击退蕃骑,然后凭着旧垒下营,一方面修缮工事,一方面尝试将浮梁重新搭建起来。
然后,尚结息就亲领大军汹涌杀至……
李汲问负责建桥的幕僚第五染:“今夜可能修复浮梁否?”
第五染字元素,长安人,乃是第五琦的族弟——论岁数则几乎是祖孙——因为第五琦被贬,导致再无晋身之阶,由此在同窗高郢的介绍下,不久前投入李汲幕中。这家伙长得五短身材,面黑貌丑,但能做几首歪诗,略通九经、六艺,曾习《九章算术》,还读过几本兵书……倘若不论各方面水平的话,是个难得的全才。
嗯,也就是说,啥都会一点儿,也啥都提不起来。
李汲命第五染修复浮桥,他希望可以在今日晚间完工,那趁着夜色,己军便有机会将大部撤过冥水,再凭水而阵。然而第五染苦笑着一摊双手:“休说今晚,便明晚、后日晚间,怕是也难啊……”
主要是冥水以西的唐军缺乏造桥的相应物资——最关键就是浮箱,必须是足够尺寸的大木箱才成,藤箧、竹筐是无用的——而冥水以东的唐军却缺乏足够人手;况且浮桥未成,便只能用皮筏涉渡,往往传递一条指令都得小半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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