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寺的主持——庙产肯定也是不少的——一并聚集在前面,将李汲和回纥人商量好的条件,简单扼要地说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就中一名致仕的老唐官大着胆子问道:
“李致果,若云交付财货,赎我几家男女性命,自无不可,即便要救这一寺生灵,我等也当仁不让。但……全城的女子,为何要我等花钱去赎啊?原本是圣人许了他们的……”
李汲双眉一挑,怒瞪对方,喝斥道:“汝若不允,我便放开手,由得回纥兵杀将进来!”
他真是气极了,我甘冒风险,费尽唇舌,要救这洛阳一城的女子,不过让你们凑点儿钱而已,看你们的穿着、打扮,也不是付不出来,怎么一个个的全都这么自私,只顾自家呢?
当即一声暴喝,吓得那老官儿“噔噔噔”倒退三步,随即一翻白眼,竟然厥过去了。
李汲这才有些懊悔,心说自私也是人的天性,而且这笔财货数量不小,就算公平交易,人还得还还价呢,有些不情愿是可以理解的啊。我就应该好言相劝,剖析利害,怎能直接发火,说要撩挑子呢?看这老头儿已然风烛残年了,这若真把他给吓出个好歹来,反倒是我的不是……
圣善寺主持和尚反应很快,一把便架住了那老官儿,随即招呼几个小和尚过来,把人抬去僧房,施针用药,尝试唤醒。他自己也口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自然也要跟过去瞧瞧,休得在这清静之地,出了人命……”行步灵动若猫,趁机就落跑了。
郁泠不禁郁闷,不由得转过头来埋怨李汲道:“两万匹锦,并非小数目,还当容我等仔细规划。李致果请退后吧,我来与他们解释……”你瞧你才一张嘴,就吓走了两个,分摊之人一少,各家拿的就要更多啊……
李汲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再多说几句吧。于是放缓语气,对众人晓之以理道:“诸位,今日自可将出两三千匹锦缎来,恳求回纥兵放过圣善寺,单单保全各家妻女,而不顾寺外被掳之人。然待回纥兵退去,那些失妻的、失女的百姓,见唯独贵家得全,又会怎么看待诸位呢?
“官军进城,必定要搜捕安贼余党,诸位既能在洛阳城内安居数载,想必与他们多少也打过些交道吧?谁都不敢说自身纯然无垢。倘若失妻、失女的百姓怨怼诸位,出而告发,诸位还有望保全门户吗?恐怕会被抄家,甚至问斩,到那时非独财货尽入官库,即便妻、女,也将沦落教坊,不比被回纥掳去来得幸运啊。
“而若诸位肯将出财货来,救这满城女子,其父兄、族人,必感诸位的恩德,从此在洛阳城内,甚至整个河南,都受万人景仰,还怎么会有告发诸位之事呢?即便有人告发,受惠的百姓也将伏衙上请,为诸位辩冤吧。
“故此,今日将少许财货赂回纥,只能救妻女、家小于一时;唯有将出两万匹锦来救满城女子,才能长久保全家人和家业啊。请诸位不要只顾眼前小利,细思我之所言,有理还是无理?”
他这一番话条理分明,论事精准,倒不禁听得郁泠翘舌不下,心说瞧不出来啊,这个李长卫颇有内秀嘛,看似粗鲁,其实精明,而且还很会说话——哦,也对,他刚才跟回纥人论理,就挺能说道的,只是我紧张、惊惶之下,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罢了。
李汲也是没办法,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了,洛阳全城女子的安危系于一身,他肯定不能再装傻了。
众官宦、富贾闻言,亦皆有所触动,筹思了少顷,终于有人站出来表态道:“李致果所言是也,我家虽不甚富,愿出千五百匹,其余的别俟君子。”
郁泠赶紧接碴儿:“郁氏愿出三千匹……”
众人七嘴八舌的,眼瞧着数量逐渐往上增长,虽然仍有所不足,也差不太多了。李汲才刚缓过一口气来,就听从寺门方向传来贾槐的喊叫声:“建宁王至矣!”
李汲心说来得还真是时候,我都把事儿基本上办完了,你这会儿跑来采摘胜利果实吗?虽然有些不忿,还是赶紧转过头,小跑着去迎接李倓。
李倓进来得很快,李汲走不多远,便见他领着一名青袍小吏,并五六名护兵,大步流星而
第二十九章、后世之祸
李汲看这跟随李倓而来的小吏,大概三十上下年纪,长身玉立,相貌颇为俊美,尤其颌下一把长须,漆黑如墨,光滑若锦,直垂至胸,仿佛关羽再世,就让李汲好生的羡慕——我胡子啥时候能再养长呢?
适才李倓之言,李汲听着也不大妥当——我既然把问题都基本上解决了,你只要就坡下驴,空口表扬那些出钱的家伙几句,不就完了吗?干嘛自己还愣要插一脚,主动将出庄园别墅来补偿他们?如此一来,这些人必定对你感恩戴德啊,消息一旦传开,洛阳百姓也会目你为恩主、贤王……
本来这是好事儿,问题李倓你与别家亲王不同啊,你身上还背着争储的嫌疑,没能彻底洗干净呢!则此事落入李亨、李俶耳中,他们又会怎么想?建宁王收买人心,其志甚大,恐怕别有图谋啊!
即便李俶跟你亲近,李亨习惯性犯傻,不以为意,但张淑妃、李辅国他们,难道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吗?必定会在李亨面前再度大进你的谗言啊。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命给救下来,你就这么不珍惜,还往人枪口上撞?
我是该夸你仗义,跟你爹、你哥都不同呢,还是该骂你蠢呢?
只是李汲习惯性在李倓面前维持粗人人设,实在不便开口劝阻——你以为这一点谁都能瞧得出来吗?唯有李汲史书看得多,历代争储的范例皆了然于胸,才能洞见。若是傻瓜都能瞧明白的还则罢了,这得聪明人才能看清之事,自己合适当场撕下假面具来,对李倓直言吗?即便要直言,当着众人之面,这话又该怎么说?
因此李汲没能及时劝阻,但那小吏似非寻常人也,分明也在一瞬间就琢磨明白了,当场便要开言规劝,却被李倓所阻。看李倓的意思,他本人并非没有意识到多此一举,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新一重的祸患,但混蛋老爹下了乱命,笨蛋哥哥拦不住,到我这儿若不能为了拯救洛阳女子而出一份力,实在于心有愧,难得安生啊。
因此李汲与那小吏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李汲的目光中纯粹是好奇——这人谁啊,很精明嘛。对方投过来的眼神,却多少有些怨恨——都是你多事,才会使得建宁王自取其祸!
随即李倓便吩咐道:“公南,聚合财货,向回纥赎取满城女子之事,便有劳你了。”朝刚被他扯起来的官宦、富贾们一摆手,那意思,你们商量着办吧。那小吏忙躬身道:“殿下放心,都在杨炎的身上。”
转过头来,李倓温言以对李汲:“长卫,可能引孤去拜见沈妃了么?”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李汲自然无话可说,便也一鞠躬:“殿下请随我来。”
于是同往僧舍,李倓恭立于门外行礼:“王嫂可在室中么?建宁来迎,恭奉王嫂去与王兄相会。”
屋内响起沈妃的声音:“岂敢有劳殿下玉趾?”
李倓听闻此言,不禁喜上眉梢。
他打小就是跟李俶一起长大的,老爹又不常搭理,则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沈妃的声音自然是再熟悉不过啦。初始心中尚有些疑虑,李汲从来没见过我这嫂子啊,他会不会认错了人?耳听沈妃之言,当即判定——没错,是她,心中大定,喜不自胜。
“昔在东宫,王嫂多方看顾愚弟,分隔既久,元帅军务倥偬,又不宜轻动,乃遣愚弟来迎,本是份所应当之事……”
“广平王见在何处?”
“暂驻宣徽门外。愚弟已驾了车来,这便命人驱车入寺,王嫂稍候片刻。”
沈妃道:“我不过广平王侧室而已,殿下不当称我为嫂。”
李倓双眉一挑:“在弟心中,广平王嫂唯有一人,即是适儿亲生之母。那崔氏倚仗杨家之势,骄横跋扈,哪有窃据正室之德啊?王兄将她留在灵武,便是不耐烦见她之面——迟早废黜,而使王嫂正位!”
李汲在旁边儿听了,心说那广平王正室崔妃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哪,怎么从老宦到建宁王,全都这么不待见她……倘若旁人还则罢了,李汲会疑心是急着跑来拍马屁、捧臭脚的,李倓却向来是个直性子,他说只认沈氏是嫂子,不认那个崔氏,多半是真心话了。
就不知道崔氏确实很不堪呢,还是李俶、李倓兄弟两个,甚至于那老宦,全都痛恨杨家,从而恶其胥余呢?
沈妃不便接李倓的话,就转移话题说道:“此番得脱,全赖李汲等人。”
李倓笑道:“王嫂放心,元帅必定会论功行赏。”说着话瞥一眼身边的李汲:“长卫,你此番功劳甚大,不枉阿兄和适儿都如此看重你。欲求何赏,可先说与孤听,孤去恳求王兄。”
李汲长舒一口气,苦笑道:“别无他望,但求卸下肩头重担,能得一宵安稳睡眠足矣……”
不多时马车驶入寺中,停在僧舍门前,迎接沈妃登车。李汲跟旁边儿斜了一眼,见是杨司饎装模作样搀扶着沈妃——
其实不好说究竟谁扶谁——登上车去。随即李倓叫他再把陈桴、郁泠等有功之人也都唤来,好一起去向李俶复命。
李汲道:“郁泠方与那谁……筹措赎金,可以稍后再去见元帅吧。”随即就去把陈桴等自凤翔同来的三人全都唤了来——至于喻秀和已死之事,李倓早就知道了,也没必要解释。
他还打算找崔弃来着,但小丫头当真神龙见首不见尾,又再度的影踪杳然。李汲也不清楚她是否愿意跟随着去见李俶,也不方便向已然登车的沈妃探问,只得暂且作罢。
回到马车前后,他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便问李倓:“适才殿下所命之人,可能做事么?”
李倓笑着安慰他道:“杨公南当世奇才,他办事,长卫你尽可放心——不至于叫你一片苦心,竟化流水。”
随即就给介绍履历。原来那名青袍小吏名叫杨炎,字公南,凤翔郡天兴县人,其父曾举进士,但因多病不愿为官,上皇一度召拜他为谏议大夫,却不经年即弃官归养。杨炎本来也打算绍继父志的,但天宝十四、十五两载赴考,却全都落了榜。
转过年来是至德二载,虽遭丧乱,李亨在行在命江淮、江东和凤翔三处分别举士,且上皇也在蜀中开科。杨炎当然也去参加了凤翔府的考试,结果时运不济,最终还是名落孙山。
有貌似精明的人就劝他,说你策论为优、经学次之、诗赋最差,你不如去试明经啊,或者等着啥时候开秀才科。杨炎却道:“明经唯读死书耳,且起自郡县,难登玉阶。至于秀才,天皇大帝(李治)时便已罢废,今将百岁,岂能复举?”
所以啊,我要么继续考进士,要么——不考了,直接萌荫吧。
他老爹曾经做过正五品上的谏议大夫,按律可荫一子,任从八品上。然而非经科举出身,一般情况下,无缘以校书、正字或者望、紧、上县县尉这些清贵官职释褐,若去中、下县当县尉吧,杨炎自己又不乐意。
好在正巧元帅府成立,继而李倓受命为行军司马,四处搜罗才杰之士,得人介绍,主动找到了杨炎。一番恳谈后,李倓深为杨炎的才干所折服,当即举授他为参军。
行军总管或元帅以下,主要幕僚为长史、司马、管记,以及仓、兵、胄、骑四曹参军,此外还有判官、典签、从事等,以及不分曹、无定员的空头参军——就类似后世的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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