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京兆李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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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与薛景猷站立车前,对谈少顷,已经大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和此行的意图。
这个薛景猷确实出身汾阴薛氏,虽非主支,家系也颇显赫,先祖乃是太宗朝的宗正卿、左奉宸卫大将军薛瓘,还尚过太宗之女城阳公主。至于薛景猷本人,虽然中过进士,却因病未能仕官,就此一连数年,依长兄薛景先住在长安城内。
数月前潼关沦陷,薛景先时为殿中侍御史,乃从车驾西迁,薛景猷则带着家眷逃入梁山(在冯翊郡北部)避祸。不久前接到兄长来信,说自己如今被任命为扶风郡守,率兵抵御叛军,麾下缺乏人力,希望兄弟可以潜行而西,到扶风去帮他。
信中详述别后经历,先是追随车驾抵达马嵬驿,三军鼓噪,不肯前行,最终逐杀了宰相杨氏一门,甚至于迫使皇帝下令,赐死杨贵妃——薛景先也参与了此番“兵谏”。继而皇帝西狩蜀中,皇太子分道向北,就承制命薛景先为陈仓令,以聚集县卒、义民,保障后路。
六月中旬,扶风民康景龙等聚众袭杀安禄山所属宣慰使,迎薛景先入于扶风。随即薛景先募兵数千,于旬月间即平定了扶风全郡——皇太子得报,复命其为扶风郡守。
上个月也就是七月,甲戌日,叛军寇扶风,为薛景先所击退,继而兵入京畿,又攻拔了武功和奉天两县。占据地盘儿大了,深感人手不足,薛景先这才遣人送信,要兄弟出山,过去帮忙。
李泌得知此情,大喜过望,但表面上却毫无表露。他不提自己奉了皇太子的征召,只说曾是东宫官署,听说皇帝
西狩,太子播迁,因念前情,才打算到平凉郡去依附、护驾。
薛景猷答应带着李泌一起走,先去扶风再说。李泌这才供出李汲来,说我其实还有一个兄弟,途遇叛军,负了伤,因此不敢露面。于是将李汲搀扶过来,并且恳请薛景猷允其登车,坐在车夫旁边儿就行了。
薛景猷满口应承。他本来就因为李泌的出身而前倨后恭,继而又听说这位曾经做过官,还是太子旧人,岂有不赶紧抱大腿的道理啊?再者说了,他那个从弟愣头愣脑的,一瘸一拐,若是步行,怕会拖慢我的行程,反正车辕旁还有地方,那就让他去坐好了。
然而车上却没有李泌的位置。薛景猷既然乘车上路,当然除了步行跟随的仆役外,不会是一个人——若是自己,骑马就好了嘛——其实车厢之内,还有一名婢妾服侍。男女授受不亲,自然不方便请李长源登车同坐了。
可是李泌腿着,薛景猷却也不敢返回车内,只好暂时也步行一段,陪伴贵客。二人乃就时事详谈良久,间或怀想太平时节长安城内的繁华景象、舒适生活。
李汲倚靠在车辕上,缄默不言,只是侧耳倾听二人对谈,以搜集对自己有用的情报,增广这一世的见闻。
这才明白,其实他们走岔了道儿了,上午见到河对岸的那座城池,并非同官,而是其南面的华原。
华原县位于西京长安的正北方,相距不过百余里地。而至于薛景猷一行竟敢大摇大摆地由此经过,不惧叛军来袭,和半个多月前其兄景先击退侵入扶风郡的叛军,不无关系。
对此,李泌兄弟早就得到部分讯息了,因此他们才敢在真遂的引领下,离开潜藏多日的青泥驿,北渡渭水,前往檀山。只是经过薛景猷的讲述,更加深入地明了如今长安城周边的形势。
想当日车驾仓惶离京,百官相随,皇帝乃命杨国忠党羽、京兆少尹崔光远担任京兆尹、西京留守、采访使,使守西京——其实就是让他断后。城中百姓听闻天家逃亡,当即大乱,多数出城躲避,却也有宵小之徒趁机行劫,甚至于火烧左藏大盈库,争抢财货的。崔光远临时署任府县官员,发兵镇压,好不容易才把局面稳定了下来。
但随即就听说叛军临近,而才经过一番动乱,人心涣散的长安城根本就守不住啊。崔光远无奈之下,被迫遣其子东去迎降,安禄山大喜,即追回前署的京兆尹张休,而命崔光远继续任职。
然而安禄山并没有进长安城。因为潼关虽破、长安虽陷,关中各城戍卒尚有数万之众,并且也不清楚皇帝和太子究竟跑哪儿去了,走了多远……他自归洛阳,命大将孙孝哲、安神威领兵驻守西京。
孙孝哲等叛将进入长安城后,当即大肆搜杀,上起公主、王妃、驸马、皇孙及郡、县主,中括杨国忠、高力士党羽,下到从驾的王侯将相留京家眷,无不罹难,甚至于诛及婴孩。其后则日夜纵酒,不思进取。
其实若是快马急追,就很有可能生擒皇帝,起码赶上皇太子一行人。因为皇帝乃国家首脑,皇帝既然弃都而逃,关中军民哪里还有战心啊?京畿道及关内道南部,郡县长官弃守而逃者,十有七八。
全亏皇太子一路收拢残兵、逃民,至安定后,更处斩弃城的新平、保定二郡太守,才使得人心略略稳定下来。同时皇太子任命薛景先为陈仓县令,为其保障后路。
再说叛军在长安城内歇兵将近一月,才试图继续西进,却遭到已经平定整个扶风郡的薛景先迎头痛击,损兵数千。败兵折返后,其中同罗、突厥兵在崔光远的煽动下作乱,抢夺厩马两千多匹后北蹿,导致城中再次大乱,安神威先就有伤在身,竟然惊骇而死,孙孝哲匹马逸出,逃归洛阳。崔光远趁机和长安令苏震等募集了壮士百余人,抢夺开远门而出,去投奔皇太子了。
所以目前长安城虽然仍在叛军掌握之中,却群龙无首,士气低迷,根本不敢随便出城。薛景先因此才能进取奉天、武功,并且派人去召唤兄弟景猷前来——你若不及时动身,等到洛阳叛军援兵抵达,恐怕就过不来啦。
薛景猷由此才敢带着些家仆,走大路前往扶风——行列里有车,不可能跟李氏兄弟前几日那样,从荒野中潜行而西——并且他还向李泌通传消息,说皇太子已经不在平凉了,北上灵武,去收朔方之卒。
李汲既不知道平凉在何处,更不清楚灵武位于何方——就连原本的灵魂,这辈子也还是第一次进关,而且向来对地理知识不感兴趣——李泌可是清楚的,闻言不禁暗吸一口凉气。
灵武郡在平凉郡之北,两郡都是地广人稀,郡治之间相隔又近千里……得亏撞见薛景猷啊,否则即便我等挣扎着抵达平凉,也得扑个空,若再北上灵武……说不定半道上就饿死了!终究李泌虽然辟谷,也不是真的水米不沾牙,日常多少总得吃点儿东西——尤其是在走动之后。
如今傍上了薛景猷,经他的介绍,可以得见薛景先,到时候道明皇太子征召之事,他多半会给点儿盘缠的吧——只可惜皇太子的
第八章、这是警告
那伙儿潜伏在草丛中,陆续现身出来的,貌似流民,却很可能是盗匪,总之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但身上没有行李包袱,手里倒各执棍棒刀剑。总数大概二十来个,比薛家一方为多,就从道路一侧缓缓迫近过来。
薛景猷大惊失色,连声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汝等还不赶紧过去杀散了……”
李泌摇头道:“不可。”随即解释:“长草摇曳,或许还藏了人手,彼众我寡,难以速胜……”终究这边儿也只有两把刀、一柄剑,多数兵器仍旧是木棍啊——“若被彼等抄至车前,恐会惊吓到薛君。”
其实薛景猷已经受惊不轻了,李泌的真实用意:若被盗匪接近,把你“咔嚓”一刀,则群龙无首,咱们还可能打得赢吗?即便最终苦战逐退了盗贼,天晓得你这些仆役是不是足够忠心,会护着你的遗体前往扶风,还是就此分行李散伙儿?到时候我们兄弟可怎么办啊?再退一步,仆役们肯把你的遗体送往扶风,但我兄弟还有脸面去见薛景先吗?
更怕盗贼们暂不杀你,却以你的性命为要挟,那就彻底完蛋啦!
薛景猷面如土色,不敢再向仆役下令,倒是那名老仆,听李泌分析得在理,便叉着手,恭恭敬敬地问道:“还请李先生救我家二郎一救。”
李泌叹息一声道:“若舍弟腿上无伤,何惧这些宵小!”他皱着眉头,仔细观察那些缓步迫近,似乎马上就要冲过来,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的盗匪,心中已有定见,于是略侧一侧头,低声关照李汲:“彼等心志不坚,尚在犹疑,你速速射杀一个,以慑其胆。”
李汲心说:命我射箭?哥啊,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吧,你真以为我是军将出身啊……
当即抄起弓箭来,却不射,而向李泌一递,说:“此弓陌生,我用不惯——不如阿兄来射。”李泌朝他一瞪眼:“我若能射,何必命汝?左右不过二三十步,即不习惯,岂有不中之理?”
二十来步不到三十步,也就是后世的三十多米,就理论上而言,使用这种军中制式弓箭,只要练过几个月的弓术,确实很难射失啊。只是李汲实际上连一天都没有练过……
但他知道正当紧要关头,不由得自己再推拒——以他的格斗本领,若腿上无伤,打这些体力孱弱的盗匪原本不难,即便算上创伤,也勉强能够护住自己和李泌不死,但……终究移动不便啊,若被盗匪先擒下薛景猷,以之为要挟,命薛家仆役来围殴自己呢?还真当世上有“万人敌”那种玩意儿啊!
被迫端起弓来,箭搭右侧,以拇指扣弦,发力拉开。昨晚面对黑暗中逡巡的也不知道是狼是狗,他就试过拉弓,感觉并不困难,如今反倒担心以自己……另一个李汲的膂力,会不会把这张弓给拉折了,因而不敢尽全力。古语有云“百步穿杨”,想来即便是普通弓手、普通战弓,射四五十步总是可以的,如今目标只有二三十步远,不拉满也应该问题不大吧。
他瞄准了比较靠近,且身量较大的一名盗匪,大喝一声:“还不散去么?看箭!”随即拇指一松,弦弛箭飞,“嗖”的一声,距离目标大概四五尺远飞过,倒差点儿射中侧后方一名同伙……
盗匪们见状,各自心惊,脚步都是一顿,其中有几个更是朝后倒退了数步。
因为他们身上无甲,手中无盾,面对弓手,那就是无解之局啊,就看对方打算射哪一个,和身上带着多少支箭了。终究是些临时啸聚的小贼,没有统属,没有指挥,谁都不肯为了全体利益先去受死。
但李汲心中,却有一万只乌鸦在飞。
他不等李泌责问,先开口大喝道:“这个一个警告!人都是父母所生,活着不易,汝等速速退去,尚且可保性命,否则的话,我下一箭必要杀人!”
盗匪们虽然心惊,却仍不肯散去,有几个赶紧把手中器械当胸,尝试格挡可能射过来的箭。
李泌低声道:“警告什么?速杀一人,可保其余!”李汲无奈,只得再搭上一支箭,换个人瞄准,随即“崩”的一声——却又射失了。
“第二次警告!”
李泌不禁斜睨着他:“汝真会射箭么?”
李汲赶紧分辩:“阿兄,我双腿不能着地,发力为难,射不中也很正常啊……”
“为何不用汝那祖传秘术?”
李汲心说其实哪种手法我都不会,只是知道个原理,照猫画虎罢了。想来东亚偌大地区,古代都用“蒙古式”射法,一定有其道理,或许更符和常用兵器的力学原理吧,我若用了“地中海式”,说不定会更糟糕呢——
“弓具不同,昨晚试用过,不配合我的秘术。”
李汲心说薛家那么多人,有没有会射箭的,怎么不过来抢我的弓呢?可是我又不好主动开口问啊——太丢脸了!
嘴里说着,心里
想着,也只好硬起头皮来,第三次拉弓放箭。其实昨天李泌也就从刺客身边捡了四支箭——匆忙之际不敢浪费时间解下胡禄,再多箭支怕不好携带——这就已经浪费掉一半儿啦。
弦驰箭飞,同时李汲大叫一声:“第三次警告!从来可一可二……”话没说完就给咽了,因为苍天护佑,这次竟然得中目标,正从一名盗匪心口穿入,并且箭势甚劲,直插至羽,还硬生生地将那人仰天倒撞出去,狠狠地插在了地上。
那盗匪惨叫一声,当场气绝。
李汲心说:算你倒霉,其实我瞄的是你旁边儿那大个子……
此前两发不中,那些盗匪确实有些犹疑,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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