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学诚此时带着一群年轻人从机务段，到正在建立的高压枪工厂，还有进行过技术改进的蒸汽机车。

    挨着看完了，这才往技术科走去，走到技术科，所有年轻人看着门口的“陈卫东技术改进小组”的牌匾，激动不已。...

    陈卫东把林满仓送出门时，天刚擦黑，胡同口的煤油路灯还没点上，只余一痕淡青色的天光浮在灰墙檐角。林满仓攥着那本磨毛了边的购货本，指尖蹭过封皮上“北京邮政局代购服务专用”几个红字，忽然顿住脚：“东子，你真不跟我去趟邮局？今儿下午，我翻出老科长压箱底的《货运单填制图解》，里头有张手绘的‘大飞机’分拣流程图——不是真飞机，是咱们机务段用报废的蒸汽机车风缸改装的简易传送架，带三阶落差、双轨分流，能省一半分拣工时。可咱们邮局的老同志，连货票上的‘承运站’和‘到达站’都常填反……”

    陈卫东没接话，只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沾的煤灰。远处传来刘铁柱家院里剁猪骨的笃笃声，混着秦淮茹在公共食堂门口支起的小铁锅咕嘟冒泡的水汽声。他望着林满仓被暮色勾出毛边的侧影，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这人蹲在机务段锅炉房后头，就着漏风的窗缝看《铁路货运规章》，冻得鼻尖发红，却把“货物交接签认”四个字抄了七遍，墨迹洇开像未干的血痂。

    “满仓，”陈卫东声音压得低，“明儿早八点，你带两份《图解》来。我让卫南把钳工台腾出来——昨儿他锉完第三套模具垫片，手抖得捏不住螺丝刀，可图纸上‘大飞机’的导轨倾角，他硬是拿游标卡尺量了十二次。”

    林满仓喉结动了动，没应声，只把购货本往怀里按得更紧。那本子内页夹着张泛黄的纸，是许大茂前日塞给他的：半张《人民日报》剪报，标题《全国邮政系统开展“服务到户、满意到心”百日攻坚》，底下用蓝墨水画了个歪斜的箭头，箭头尽头写着“帮填汇款单”。字迹潦草，可“帮”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仿佛要刺破纸背。

    两人并肩往回走，经过贾家院门时，里头正飘出药香混着红糖水的甜腥气。贾东旭躺在院中竹榻上，右腿裹着厚棉布，左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糊火柴盒的牛皮纸上划拉。见他们路过，他抬起汗津津的脸，咧嘴一笑，露出豁了颗牙的牙龈：“东子，满仓，昨儿多谢啦！淮茹说，妞妞今儿抓周，抓了把铜钱——她奶说，这是会算账的命！”话音未落，屋里突然爆出秦淮茹一声短促的抽气，紧接着是贾张氏压着嗓子的呵斥：“哭什么哭！孙女怎么了？孙女将来嫁进厂长家，比棒梗当八级钳工还体面！”

    林满仓脚步微滞，陈卫东却已伸手推开了自家院门。屋内灯亮着，田秀兰正俯身在煤油灯下描图纸，灯焰将她睫毛的影子投在纸上，像两片颤动的蝶翼。陈老太太坐在炕沿补袜子，针线筐里堆着几双补丁摞补丁的棉袜，最上面那双脚踝处绣着褪色的蓝花——那是许大茂妈留下的。陈卫东目光扫过炕角，贾东旭新送来的红鸡蛋在搪瓷盆里堆成小山，蛋壳上用红漆点着歪扭的“喜”字，有个蛋滚到炕沿，裂开道细缝，渗出淡青色的蛋清。

    “奶奶，满仓来了。”陈卫东招呼着，顺手拎起墙角的水壶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林满仓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他初进邮政局，第一次独立分拣京广线包裹，手忙脚乱间把“广州荔湾”的货单塞进了“哈尔滨道里”的格子，被组长当众摔在桌上：“林满仓，你当邮局是菜市场？称斤论两随你扔？”那天他攥着工资条蹲在护城河边啃冷窝头，看见陈卫东骑着二八大杠掠过，车后架绑着机务段新领的橡胶密封圈，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像一根绷紧的弦。

    “满仓哥，喝水。”陈金端着小木凳凑过来，仰起脸，额角沁着细汗，“我爸说，您教的汇款单填法，比我写作业还难记！”孩子眨眨眼，从兜里掏出个纸折的青蛙，肚皮上用铅笔写着“1958年10月23日，林叔叔教我写‘汇’字”。林满仓喉头一哽，低头看那歪扭的“汇”字，三点水旁少了一点，右边的“匚”框成了歪斜的“凵”。

    田秀兰这时搁下铅笔，吹了吹图纸上未干的墨线：“满仓，你带的《图解》里，有没有讲‘间隙公差’？”她指尖点着图纸一角，那里画着两块咬合的齿轮，“卫南昨儿试了七次，车床铣出来的齿槽，总比设计图窄零点零二毫米——可就是这零点零二，让整套模具在压力机上咔嚓崩了。他说，这误差，够塞进三根头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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