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着,还能说话,没有自己想象的那麽严重。还好,太好了。
“你怎麽回来了?”问这句话的人是欧阳。
向北站在门口那不住喘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路杨,没有回答。
路杨包着一脑袋纱布,一腿盘着一腿落地坐在病床上,坐姿扭曲造型滑稽,但他扭脸冲着门口,满眼欢喜,眼睛一眨不眨,高兴得完全忘记了前一秒自己正在闹腾要回家。
就这麽个对望的造型和眼神,突然让在场的兄弟们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欧阳又说:“你不会是因为路杨受伤,专程赶回来的吧?”
傅杰看了看向北,想到他在电话裏急切的语气,总感觉哪裏怪怪的。
向北也知道自己听到路杨受伤就完全失去理智,表现得有些过于着急了,这会儿看到路杨,理智回笼,脑子也迅速上线了。
“不是你他妈说路杨进抢救室快不行了吗?我不得赶回来见他最后一面啊?”
“我什麽时候说他进抢救室了?我说的是急诊室!”这两个地方可是有本质的区別啊!
只有傅杰知道向北是在无理取闹给自己找台阶下,因为他在电话裏明确说了路杨没什麽大事,但向北还是火急火燎地赶回来了。那就说明,他一定很担心路杨。
当然了,他跟路杨关系一直很好,会担心好像也正常。
“好了,別吵了,路杨还伤着呢。”傅杰说完看了其他人一眼,“咱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这一晚上闹得,累死了。”
“那路杨怎麽办?医生说要观察一晚上,他非说自己没事儿要回家。”欧阳问道。
卢洲赶紧说道:“我留在这儿吧……”
路杨还没等他说完,就直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胳膊不是也受伤了吗?留这儿是我照顾你,还是你照顾我?”
向北这才看到卢洲、欧阳身上都有伤,路上他俩没接电话,应该也是处理伤口去了。其他人身上,也都多多少少挂了彩。看来这一场架,打得还不小。
“你们都回去吧,我在这儿。”
“啊对,小北在这裏就可以了,你们赶紧走吧。”路杨从向北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心裏就跟猫抓一样。
他有无数的话要对向北说,有无数的问题需要向北给他一个答案,他们再不走他真要急死了。
这帮人哪裏犟得过他俩?最后自然是走了个干净彻底。
观察室裏就路杨一个病人,兄弟们一走,瞬间就变得安静下来。
向北看着他头上抱着的纱布,问他:“伤口大吗?”
路杨不错眼珠地看着他:“还行,缝了五针。”
向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我真听欧阳说你进抢救室了……所以才……”
路杨接下他的话:“所以才这麽担心我?”
向北轻扯了下嘴角:“我们是兄弟,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路杨没有再说话,就那麽认真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心虚的痕跡,然后突然问道:“你那天是不是没睡着?”
“我睡着了!”向北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说完之后立刻闭上了眼睛,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他妈不是不打自招了吗!如果真的睡着了,他就应该问路杨说的哪一天,而不是直接回答他睡着了!
路杨笑得像极了一只计谋得逞的狐貍,他就知道向北没有睡着。
“你听到了那些话。”这回不再是问句了,而是陈述句。
向北嘆了口气,没有否认。都已经这样了,再否认又有什麽用?
“小北。”路杨从病床上下来,朝他走了一步。
而向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路杨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你听到了那些话,知道我对你是什麽样的感情,但听到我受伤,还是这麽着急地专程为我从C市赶回来,是不是说明……”
“不是!”向北打断他的话,“我只是回来看看你,没有別的意思。”
“只是回来看看我?据我所知,这个时间,从C市回来的大巴已经没有了。”
向北垂下眼睑不看他,也不说话。
“如果只是朋友间的关心,你完全可以跟欧阳傅杰他们问清楚我的情况,没有必要回来这一趟。”路杨说完摇了摇头,“我不相信你是听错了欧阳的话,就算我真的进抢救室了,你也不需要这麽着急,对吧?反正你已经不想搭理我了,我是死是活,跟你又有什麽关系?”
路杨的咄咄逼人让着急了一路的向北又是烦躁又是愤怒:“你到底想说什麽?”
若是放在之前,看到向北这个样子,路杨早就什麽也不敢说了。但这一次,既然是向北自己回来的,他就不会让他再有逃避的机会。
“我想说,我喜欢你。”路杨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字正腔圆,清晰明了地告诉他,“不是朋友兄弟间的喜欢,是情侣的喜欢。我暗恋的人是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直接挑明,不留退路,也不要再用什麽朋友兄弟当遮羞布。我喜欢你,就是爱情,不是他妈什麽亲情友情!
虽然向北早就知道路杨喜欢他,但这样面对面听他毫不掩饰地从嘴裏说出来,向北依然有些震撼。
他知道这些话一旦挑明,两个人中间就没有那层窗户纸了。他不能再装作什麽都没听到,也不能再用兄弟朋友做借口。路杨的表白,他只能接受或者拒绝,没有第三个选择。而不管他是接受,还是拒绝,他们都不可能再退回到兄弟的位置了。
路杨喜欢他,他当然是高兴的。他也喜欢路杨,而且他对路杨的喜欢,一点也不比路杨喜欢他少。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感情。
“两个男的怎麽在一起?”向北心裏像是有一把裹着蜜糖的刀子在反复拉扯,不断翻搅,又甜又疼。
“只要喜欢,就能在一起。”路杨回答得毫不犹豫,掷地有声。
向北看着篤定的路杨,疑惑又茫然。
只要喜欢,就能在一起吗?这麽简单吗?
只要喜欢,就可以什麽都不用考虑,什麽都不用顾忌吗?
“小北。”路杨尝试去拉他的手。向北没有躲开,他便又前进了一步,将向北的手整个握在掌心裏,极力控制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轻声问他,“你讨厌我吗?”
向北这次没有再往后退,而是直直地看着路杨希冀的眼睛:“我已经站在这裏了,你觉得我讨厌你吗?”
“那你喜欢我吗?”路杨得寸进尺地继续问道。
就算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也要向北亲口说出来,他悬着的一颗心才能落下去。因为他现在深刻地觉得自己是被啤酒瓶砸出了脑震荡,产生了幻觉。不然此刻明明应该在C市的向北,怎麽会突然从天而降,站在他的面前?
“不喜欢。”向北说。路杨眼裏的光眼看就要噗地一声湮灭下去,他才怒不可遏地继续说道,“我他妈不喜欢你,会听到你受伤就急得理智全无,像个傻逼一样打车一百多公裏从C市跑回来,只为了确认你到底伤得多严重?”
“小北……”路杨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儿就要反应不过来。
“我他妈不喜欢你,会因为你说有暗恋的人,把自己纠结个半死,连跟你继续住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我他妈不喜欢你,在知道你喜欢我的时候,会吓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逃到C市去参加什麽鬼夏令营——”
向北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路杨没等他说完,便一把搂住了他。
路杨的胳膊很有力,大概是近期练球的关系,胳膊上的肌肉明显结实了不少。向北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呼吸,感受着他的脉搏,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在这个熟悉的怀抱裏渐渐放松下来。
“路杨,我没有你想的那麽勇敢。我不知道两个男的要怎麽在一起,我也不敢想象如果妈妈和奶奶知道我们的关系,会有什麽后果……”
“我知道,我明白。没关系,不着急,我们慢慢来。我们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让她们理解和接受,只要你喜欢我……”路杨搂着向北,出口的声音都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欢喜而有些颤抖,“小北,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你也喜欢我!你居然也喜欢我!我是不是脑袋被砸坏了,在做梦啊?”
向北的嘴角轻轻往上弯了弯:“嗯,是啊。”
路杨笑起来:“那我就睡一辈子,永远也不要醒过来。”
“那请你先放开我,滚回病床上睡。”向北想要推开他,却没能推得开。怎麽受伤了劲儿还这麽大?“你脑袋不疼吗?”
“疼,好疼。”路杨的语气立马切换成可怜巴巴的状态,“我需要抱着你才能止痛。”
“……”如果不是看他脑袋上刚缝了五针,向北真的会一脚朝他踹过去。“可是我累了。”
装可怜什麽的,谁还不会了?
路杨立刻放开了他,一脸心疼:“那你躺床上休息会儿?”
向北翻了个白眼:“待会儿医生进来,是观察你还是观察我?”
“其实根本不用观察,不就破了个口子嘛……”路杨不满地嘀咕,向北默默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没说,他立刻乖乖退回到床边坐下,但依然拉着向北的手,像是生怕他又跑掉一样。
“放手。”向北说。
“不。”路杨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好不容易才牵到向北的手,怎麽可能再放开?
向北:“我要上厕所。”
“……”路杨像只可怜巴巴的大狗子一样望着他。
“我从接到欧阳的电话到现在,憋一路了。”
“哦。”路杨心不甘情不愿,动作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向北转身朝外面走去,一只手刚握上门把手,就听到路杨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小北。”
向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路杨说:“你不会再逃避了,对吧?”
向北看着路杨,不知道为什麽,突然想到去年寒假时,向洪回来那天,路杨陪他在寒冷的月溪河边站了一下午。后来送他回家的时候,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以后无论有什麽事,你都不要一个人扛着。我可以帮你分担。”
原来在那麽久以前,路杨就已经喜欢他了。
向北的心顿时像棉花糖一样软下来。
他对着路杨笑了笑,语气坚定地说:“不会了。”
路杨说得对,喜欢一个人,本来就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是他自己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他和路杨互相喜欢,为什麽不能抛开杂念,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没有什麽比他和路杨的现在更重要。
</div>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