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桌上了。”
第九章 刊登
田邦璇正趴在书桌上给国内的好友写信时,沈荩突然拿着一叠报纸急切的走进了房间对他喊道:“伯玑,你来看看这个。”
田邦璇抬头看去,发觉是舍友沈荩,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毛笔,从他手中接过了报纸问道:“什么新闻让你这么激动?”
就在他在手中的《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上寻找新闻时,沈荩却翻过报纸在副刊上指着一篇文章说道:“看这篇小说。”
“小说?”田邦璇一开始还有些不悦,他可不觉得现在是消遣的时候,作为梁启超的弟子,他是维新派的成员之一,但是随着去年变法失败,他已经从维新改良派开始转为暴力改革派了。
虽然他是追随梁启超、唐才常两位老师来的日本,但是他对于康有为这位维新派领袖是感到失望的,在这个紧要关头,康有为居然跑去加拿大组建保皇党去了,而不是留在日本联合孙文这些革命党商议如何解救皇帝。
虽然梁启超向横滨华商郑席儒、曾卓轩等募款创办东京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牛噫区东五轩町,也算是给了他们这些学生一个容身之处,但是跟随康梁来日本的维新派哪里是来读书的,他们是想来跟随两人对朝廷进行反击的。
可是面对他们这些人的请求,康有为选择了逃避远赴加拿大,梁启超则用一所学校来困住他们,因此原本这些康梁的支持者,渐渐开始向着革命党靠拢了。田邦璇的好友李炳寰就在2月前愤然返回了中国,此时他正要写信给这位好友,询问国内的状况。
这个时候他自然是没什么心情看什么小说了,但是他撇了文章的开头一眼,终于有些惊讶了起来,因为这篇小说居然是难得的写关于中国现代的故事。《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是小报,主要面向日本的工薪阶层,所以报纸上的内容基本都比较通俗易懂,哪怕连载的小说也主要以日本故事为主,关于中国现在的故事确实很少见。
身在日本,老师梁启超还指望借助日本的力量救助皇帝,因此田邦璇也很想了解,现在的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中国的。于是他认真的坐正了身体,瞧了一眼小说的题目:《龟山记者书信录》,这名字看起来可真不像小说。
带着这种想法他一路看了下去,不多久他就忍不住说道:“想不到日本人对我国的乡村了解的如此之深,好多中国人都未必有这样的认识吧。”
沈荩则在边上说道:“继续往下看。下面才是重点。”
田邦璇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接着看了下去,慢慢的他的神情就严肃了起来,并小声读了出来:“…各国政府向清政府表达的对于光绪皇帝人身自由的关注,事实上他们并不在意这位大清皇帝是否拥有自由,但是他们希望能够借助这样的关注迫使这个法理不全的清政府出让更多的权益给自己。
但是这些外国使节对于光绪皇帝人身自由的关注已经动摇了清国太后主政的合法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光绪皇帝并不能恢复自己的自由和权力,清国太后也无法阻止农民对于这个朝廷的不满。一旦清国的农民打起清君侧的大旗,又或者举起排满的民族主义旗帜,那么满人对于中国200多年的统治也就到了尽头。
处于这样的内外压力下,清国太后不得不迎合了民间的排外情绪,以此掩盖那些要求她还政给光绪皇帝的声音。在朝廷的公开支持下,义和拳很快变成了一个遍及北方乡村的农民组织。这一组织虽然极为松散,但是却抱有一个极为朴素的共识,那就是排斥外人,以恢复中国的平静生活…”
田邦璇惊讶的抬头看向了沈荩,却见对方指着下面的报纸说道:“你看的这份是前日的,昨日和今日的报纸上还有。”
田邦璇忍住了想要说话的欲望,翻开了下面的报纸,一口气读完了手中报纸上的连载,之后他放下报纸久久不能说话。沈荩这才神情严肃的向着他说道:“虽然上面写的是虚幻未来之故事,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故事未必不会变为现实。”
田邦璇终于点了点头说道:“西太后未必不会做出这等祸水东引之事,既然她可以囚禁皇上,自然也能向万国宣战。可是各国真的会以灭亡中国为目的入侵我们吗?好歹我们也是一个有着4万万人口的东亚大国,各国会有这样大的胃口?”
沈荩则反问道:“若是各国真的设立联军入侵我国,我们该怎么办?是召集天下勤王之士起兵打倒后党救出皇上?还是以保国为先,支持革命党推翻满人?”
这个问题让田邦璇陷入了混乱,维新派的根本在于维持朝廷的统治,假如朝廷都不存在了还搞什么维新?这也是康有为死活不同意和革命党联手的根源。而他们这些人虽然承认有后党在,那么和平的改良运动就实施不下去,因此只能如日本一样走四强藩武力打倒幕府的路,和革命党联手推翻后党也就是可以选择的选项。
但是,不管是和平改良的道路,还是暴力反抗后党的道路,都没有计算过中国和列强发生战争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蔡艮寅和秦鼎彝几人也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对坐发呆,不由上前问起缘由,田邦璇随即把手上的报纸递了上去。
看完了报纸上的文章后,秦鼎彝当机立断的说道:“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去报社询问作者的住址,向他请教一下中国该怎么办的问题,难道此人的见识不比我等强?另外,把报纸送去给任公先生一瞧,看看他怎么说。”
蔡艮寅也拍手称赞道:“正该如此,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对中国时局分析的如此透彻的日本人,不向他请教岂不是白白错过了机会?我看,我们现在就去,这家报社距离我们所在的地方不算很远。”
田邦璇也不再犹豫,他起身去拿钱包,然后口中说道:“沈兄,你去把报纸送给任公先生,我和力山、松坡去报社…”
面对学生送来的报纸,梁启超顿时陷入了苦恼之中,他其实更适合做一些具体的工作,像这样决定团体方向的事件面前,他就会显得优柔寡断起来。虽然在康有为离开日本后他选择了和革命党进行接触,但这也是在学生们的推动下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这些东渡日本的维新派成员们对于后党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如果他们这些首脑不能给出对付后党的办法,就会有许多人投向革命党了,为了安抚这些人,他才不得不同孙文接触。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无法确定这条路是否走的通,所以在和革命党联合这件事上就没有这么坚定,甚至都不敢同已经离开日本的康有为说明。
如今这份报纸上描述的未来,更是加剧了中国政局变化的复杂性,让他完全看不清未来中国的方向了。放下报纸后颓然靠在椅子上说道:“原来日本人都有这样的认知了吗?他们都看出太后会走向同列强对抗的道路,所以才不愿意多事给自己找麻烦,这大清,这大清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沈荩听了这话顿时不满的说道:“就算大清真的救不起了,可至少我们还能救中国,先生要是拿不出办法来,至少也该去同革命党商议一下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国和印度一样,沦为列强的殖民地吧?”
面对学生的责备,梁启超也终于稍稍振奋了些精神说道:“对,对,我们总不能真的看着中国成为列强的殖民地…”
田邦璇几人来到《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报社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报社的职员一开始警惕的拒绝了他们,不过田邦璇并没有死心,看着马上就到报社下班了,他们等候在报社外,等到了接待自己的职员出来后,就强拉着他去居酒屋招待去了。
面对这几名外国人对于本国作者的吹捧,虽然甲午战争日本战胜了清国,但是普通日本人还没有对中国人有什么特殊看法,他们只是觉得这场战争可以让自己和以前仰视的中国人平视了而已。因此对于中国人的恭维,日本人还是相当满足的。
带着几分醉意,这名报社职员终于应承下来,会帮他们查一查作者的住址,好让他们写信询问作者一些问题。田邦璇又趁热打铁请求今晚就查,面对田邦璇递给自己的大黑天,这名职员也就答应了下来。
拿到了职员给的地址后,三人打开一看,田邦璇顿时说道:“长野县诹访区神户村?这是什么地方?不在东京吧。”
蔡艮寅和秦鼎彝都不以为意的说道:“回去问问下女就知道了,我们都能从中国来日本了,难道还怕去不了神户村…”
第十章 伊藤博文宅
小川平吉拿着请柬来到伊藤博文宅前时,心情还是颇有些激动的,虽然他也算是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一员,但是距离真正的统治者还是有着一段距离的,而伊藤博文则可算得上是统治者中的核心人物了,能够接近这样一位大人物,这无疑等于一扇通往上层的大门正彻底向他打开。
向着打开大门的男仆交出了印有伊藤家纹的请柬后,这位男仆请他稍候,接着很快就叫来了管家。这位管家对着小川平吉高傲又不失分寸的说道:“侯爵正在书房,请跟我过来吧。”
小川平吉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就跟着管家走进了伊藤府邸,伊藤家其实是一个大家族,和伊藤家的人口相比,这座府邸似乎有些小,但是以小川平吉的眼光来看,这些华族的生活未免有些过于奢侈了,毕竟伊藤的财富可都是维新之后积攒下来的。
只是这种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为帝国的掌权者才能活的像个人啊,和伊藤侯爵的日子一比,自己完全就是混了个温饱。小川平吉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东京的下女每个月也就一元五十钱的零花钱,假如他的生活叫做温饱,那么底层民众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了。
居家时的伊藤依旧喜欢穿着浴衣,虽然在外时他总是一身三件套的洋服,这是他在英国留学时学会的英伦绅士风,即便日本的气候比英国要炎热的多,日本人也总是认为洋服就必须一丝不苟的穿戴着,不能像浴衣那样穿的随意,一些维新志士更是把穿洋服和穿浴衣的方式,看成了民族性差异的根源。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伊藤倒是也看开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样委屈自己,重新恢复了一些年轻时候肆无忌惮的性格。又或者说,在明治维新的努力下,日本战胜了清国,这使得日本人开始充满自信,自然也就不会再以全盘西化来衡量日本的文明程度。
伊藤大约就介于两者之间,他既不赞成继续全面西化,甚至搞脱亚入欧的极端主张;但也不认同顽固派所谓的皇国特殊论,即日本之所以能有现在的维新成果,是因为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国体,而不是什么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的传入。
在伊藤博文看来,日本始终是一个亚洲国家,这点是不能更改的现实。而世界文明的中心在于西欧,这也是现实。所以日本必须走向开化,拥抱欧洲所创造的文明,但是日本也不能放弃亚洲的身份,必须要成为亚洲的中心和保护者,这才能确保日本在世界列强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日本能够理解伊藤的人其实并不多,哪怕是同为长洲藩的同志,日本陆军的创造者山县有朋,也对伊藤对欧美的忍让,对朝鲜、中国的亲近感到不理解。对于山县来说,建立陆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国,而强大的国家都需要向外拓展,因此沿着朝鲜半岛进入中国,这就是日本的宿命。伊藤却想要缚住军队的手脚,那么他们强兵又是为了什么呢?
伊藤心头也是苦闷的很,他觉得和山县有朋这群陆军兵头真没什么可说的,完全搞不懂帝国的发展方向,只知道一味使用武力,还贪污了不少军费,让民众对于藩阀政治越来越不满。因此才有了建立新党另起炉灶的念头,这样他的政治也就不会被长州藩给绑架了。
小川平吉出身东大法学部,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又能发表出如此深刻的关于东亚事务的看法,在伊藤看来实在是新党未来的骨干人物,因此他对于接见小川还是表现的非常重视的。面对管家带进来的青年男子,伊藤随意但又不失亲切的邀请他坐下说话。
小川心里也知道,伊藤接见自己大约就是那晚自己在宴席上对清国看法的发言了,不过从伊藤口中亲自听到询问自己对于清国的看法时,他也还是震惊了一下,这块敲门砖居然有这么高的含金量,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内掏出了一份文稿放在了伊藤面前说道:“阁下,其实我的见解大多来自这本小说。”
听了小川的回答,伊藤心里是愕然的,不过见惯了风雨的他还是波澜不惊的拿起了面前的书稿翻了翻,然后放下对小川问道:“这是谁写的小说?”
小川谨慎的回道:“一个同乡后辈。”
估算了一下小川的年纪,伊藤才接着问道:“也是东大学生吗?读什么学科的?”
小川迟疑了一下回道:“他正准备明年考一高,预备报考东大文学部。”
伊藤盯着小川,眼里满是“你丫是来逗我的吗”这样的疑问。对此小川也很是无奈,如果不是他对于清国事务没啥研究,他倒是挺想把小说的事隐瞒下来的,但是他没预料伊藤会如此重视这样一种可能性,而这份手稿他又交给某位同学拿去报纸上连载了。
也就是说,他如果拿着小说里的观点应付伊藤博文,然后又被对方察觉的话,那么他在政治上就出现了一个大污点。对于政客来说,贪污腐败无能都不是什么缺点,但是背叛则无人可宽恕。他把其他人的观点当成自己的观点,还是同乡后辈这样的亲密关系,日后谁还敢相信他呢?
更何况,他的观点都是建立在林信义的判断之上,也就是说脱离了林信义的判断,他根本找不到方向。清国事务专家,这显然不是他想要追求的目标,他的主要努力方向还是关于国内法的,因此他宁可放弃这个被伊藤赏识的机会,也不愿意给自己身上打上这样一个标签,这条路他走不远。
看着小川平吉一脸诚恳的表情,伊藤才觉得对方大约说的是真话,否则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份手稿给自己。这时的他就对这次接见有些懊恼了,觉得真是白白浪费了时间,要知道他的时间可是相当宝贵的。
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又不能立刻起身赶走对方,毕竟对方即便不是什么有出色见解的清国事务专家,好歹也是东大法学部的人,他总不好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于是伊藤再次拿起了手稿翻看了起来,笑着对小川说道:“想不到你的同乡后辈中有这样的年少英杰,那么我倒是真要看一看了。”
伊藤不过是说两句客套话,打一打圆场而已。不过等他翻开手稿看起来之后,却一下沉浸了进去,等到再抬头时,墙角的摆钟已经走了半个钟点了。不过伊藤很快就从钟面上收回了视线,向着小川追问道:“下面的呢?难道还没有写出来吗?”
枯坐已久的小川看着伊藤认真的表情,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知道伊藤没有因此迁怒自己,说明林信义的小说还是有些价值的,于是他赔笑着说道:“奥,这位同乡后辈毕竟还只是个中学生,他对于清国事务的看法还有些可取之处,但是后面写的所谓欧洲均势、德美后起列强同英法老牌列强争锋,必然导致一场涉及到欧洲乃至世界各国的大交战,我觉得完全是少年人的胡思乱想了,所以我就没把后面的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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