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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薛云朔醒来的时候, 天光一片暗沉。
树影摇斜,有限的光线被?切割成跳动的光斑,洒在他的眼皮上。
他的意识还?浸在浓郁的血腥气里, 唯有一缕若有似无的药香,仍旧勾在他的鼻尖。
仿佛飞到了天边的风筝, 只剩下一线游丝牵系。
不能死。
他不能死。
可是为什么还?不能死, 他一时却也想不起来。
半边身体是凉的, 半边身体却又像被?灼烧了一样?滚烫, 薛云朔强自睁开眼, 艰难地翻了个身, 把?整个身体都滚到了溪水里。
西南边地,不及北方寒冷,可深秋已至,水里怎么也不是暖和?的。
薛云朔靠着彻骨的冷意一点点清醒了过来,冰冷的指腹摸上腕间的长命缕,意识逐渐回笼。
他现在,是在与南诏交战的战场上。
按照原本的计划, 他们本该迂回奇袭南诏的辎重部队,但不知是南诏军多生了一只眼睛,还?是有人泄露了行踪,澧朝部迂回不成, 反被?包在了敌后。
他们这一支有四?百多人,且战且退, 本意是先?隐入山林、再?图后计, 未料得?担任向导的山民?意外中箭身亡,他们不熟悉地形,撤退时, 踏进?了一片瘴气弥漫的深林。
薛云朔察觉到林地间动物的尸体太多、不太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西南的瘴气邪门得?很,越是身强体壮的人,越是中招得?快,一起子军汉很快便都倒下了,薛云朔也是给自己腿上来了一刀,才强撑着,循着林中潮湿的气息找到了一条小溪。
冰冷的溪水带走了他身体里的温度,也延缓了瘴毒的发作。他抓紧最后一点迷蒙的清醒,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那只香囊。
离京之前,妹妹的嘱咐犹在耳边,薛云朔打开绢袋,将它凑在鼻尖猛嗅一气,随即又取出丹砂、雄黄末,涂在手心?与咽喉。
身体仍在做软,但是他未再?耽搁,湿淋淋地从山溪里爬了起来之后,观察了一下气雾弥漫的方向,立时便要离开这边瘴林。
薛云朔溯溪一路狂奔,却不小心?踢中了一个人。
山间大雾弥漫,即使面对面也很容易擦肩不见,他一惊,低下头去,才见是一张鬓边霜白、依旧威严不减的面孔。
是宗甫!此番的主帅昭武大将军!
看样?子,这位宗将军也中招了。
他的头脑是清醒的,同样?找到了水源附近,只是毕竟已不年轻,同样?的招数,他未能醒来。
此番绕后迂回,这位主帅却执意要亲临阵前指挥,当时军中便有不少非议,觉得?他不该如此冒险。
只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薛云朔紧咬着后槽牙,把?他拽了起来,一路且拖且扛,终于是离开了这片满是不祥气息的瘴林。
他一路擢升得?如此之快,自然?是见过这位大将军,得?了他的赏识的。
跑出来之后,已然?脱力的薛云朔顾不上休息,一面掐那宗将军的人中,一面又拿出那只绢袋,为他涂抹丹砂与雄黄。
一通下来,宗甫终于转醒。
眼瞳渐生焦点的时候,他看清了站在跟前的是谁,眉目霎时间便是一凛。
见宗甫睁眼,薛云朔后退两步,抱了抱拳,叫了声大将军,立时便又转了身。
眼见他竟是又要一头往林子里扎,宗甫瞬间清醒了,皱着眉,叫住他:“等等!你去做什么!”
即使心?急如焚,但军令如山,薛云朔只好顿足,回头道?:“我去救人。”
瘴气分布并不均匀,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倒霉,踩到最深的地方,但是如果一直困在山林里,无人搭救,吸入多了还?是要致命的。
妹妹还?在等他,他要活着建功回去,决不能死在这里。
但如今身在敌后,薛云朔很清楚,自己这条命还?不算捡回来了。
单枪匹马,是突围不出去的,得?收整队伍,才能重整旗鼓。
而且……
富贵险中求,谁说这一次,不能成为他的机会?
主帅未再?发话,薛云朔也没再?回头,他把?先?前包裹药材的绢袋展开,蒙在了口鼻上,重新钻入了林中。
看着薛云朔没入林间的背影,宗甫的瞳光微微闪烁。
留质京城的儿子送来的密信,他已经收到。
故太子谢允衡于他有恩,还?是大恩。当年宗家在谢允衡的帮助之下,避免了一场抄家灭族的滔天祸事。
这件秘辛,不论是宗尧之还是太妃,俱都不知情,更别提皇帝了。也正因如此,皇帝对东宫动手的时候,宗家并未受到牵连。
宗甫心?知,那时他若站队,结果虽然?未必尽如人意,却也不是完全不能转圜,然?而他却因懦弱,并未插手。
良知在心?内隐痛,最后,宗甫在暗地里,保住了太子妃腹中的孩子,将这个孩子,交到了太子最信重的心腹朱翰的手中,并一枚宗家的信物。
收到密信的那天,宗甫不动声色地传了几个这一次立了功的新锐进?帐,视线落在薛云朔身上的瞬间,心?下便已确认了。
他的眉眼,生得像极了谢允衡。
为防走漏风声,在想好如何处置这件事情之前,宗甫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薛云朔自己。
但是,他也不放心?故太子唯一的血脉就这样?出生入死,故而力排众议,也要亲临阵前。
只未料得?,今天老马失前蹄,还?是他救的他。
……
薛云朔不知身后洪水滔天,他屏着呼吸,由浅至深,把?七零八落地倒在林地上的同袍一个个拖了出来。
有人已经没有了呼吸,有的人状况还?好,被?救出来的人缓过劲后,同样?溯溪折返了回去,开始救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山林间既生瘴气,也同样?生长着能解瘴毒的草药。
能解瘴毒的扣子藤在京城是价格昂贵的稀罕物,是因为这玩意儿本就长在西南。
薛云朔循着记忆里薛嘉宜对它的描述,去找了一些来,又从附近山民?猎户的落脚处找来陶缶,生火煎起了解毒汤。
宗甫在旁冷眼看了他许久,忽而有些感慨,问道?:“你很了解西南?”
薛云朔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态却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他垂着眼答:“应征而来前,家妹不放心?,与我交代了许多。”
……何止不放心?。
她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挂他身上,随他一起来。
提到“家妹”二字的时候,他的脸上,泛起了些也许自己都未察觉的温煦笑意。
看来与那朱家的女儿,倒是关系不错。
宗甫其实还?有话想问,但是有更紧要的事情当前,就没再?问下去。
他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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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此番误入瘴林,折损是难免的,好在施救及时,活着的人仍旧保存着战斗力。
当然?,如果不是宗甫本人就在这里,即使收拢剩下的人,也很难恢复建制了。
薛云朔听着宗甫和?另外两位裨将商议撤退的事宜,忽而眉梢一动。
“大将军。”他突兀地开了口:“我认为,此时不宜回撤。”
即使这一年来,他屡立奇功,如今已经升作了都统,但是在军中仍旧是资历浅薄。
一个裨将当即便要顶他,宗甫眉心?一凛,抬手制止,又道?:“说,你的想法?。”
薛云朔的神色依旧平静,除她以?外,生死大事也无法?在他封冻的表情上留下任何痕迹。
“见我们误入深林,南昭军并未追击,想来他们认为,我们是必死之局。”
“我们可以?是孤军,也可以?……是奇兵。”
——
千里之外的京城,又落下了今年不知第几场雪。
宗太妃的脸色,比檐下的霜花还?要更冷些。
她闭了闭眼,什么也没说。
一旁的宫女繁炽见状,挥手示意御前来的那传话小太监下去了,随即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太妃,也许……也许还?不是伤心?的时候?军报中并未说,找到了大将军的尸骨……”
宗太妃睁开眼,眼尾的沟堑仿佛被?暴雨冲刷了一遍,又深了许多。
“不必安慰我了。”她深吸一口气,直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方才继续道?:“叫薛典仪来。”
薛嘉宜被?传入殿中的时候,通红着一双眼睛,请安时脚步虚浮,身形也是晃的。
即便如此,在宗太妃叫她的时候,她还?是抬起眼睫,用一双带着期冀的瞳孔看了过去。
“太妃娘娘……”
她微微干裂的嘴唇轻轻蠕动,仿佛在期待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饶是宗太妃见惯了悲欢离合,此刻也略偏开头,避开了薛嘉宜的目光。
她转过脸,示意繁炽上前,“拿给她,叫她自己看。”
站在太妃身后时,繁炽已经一起读过了,此刻不免心?生怜悯,却也只能依照吩咐,将军报上写满名字的那一页,递到了薛嘉宜的手中。
极其醒目的一个名字映入眼帘,与此同时,繁炽那句轻声的“节哀”,也传入了薛嘉宜的耳中。
许久也不闻哭声,宗太妃有些意外,偏转过头,却见薛嘉宜站定在原地,细白的指尖攥到通红,已经将那一页纸笺攥破。
她圆睁着干涸的眼眸,瞳孔剧烈地闪动着,想哭,却哭不出声来。
见宗太妃投来视线,薛嘉宜抽了一口气,努力定住颤抖的嘴唇,像濒死之人去抓救命稻草一般问道?:“太妃娘娘,军情瞬息万变,会不会……”
会不会……有转机、有差错?
宗太妃没有回答。
身形瘦削的老妇人站起身,从她身边掠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繁炽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薛嘉宜,也随宗太妃一道?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侍人们识相地都离开了,偌大的宫室空了下来,薛嘉宜像被?抽走了脊梁一般,轻飘飘地跌到了地上。
她意识到自己在哭之前,眼泪已经先?一步垂至了腮边。
怎么会呢?
她想不明白,从出生起,便和?她长在一起的兄长,这世上与她同气连枝的、最特别的那个人,怎么会死呢?
他明明答应了她,会好好地回来。
他好不讲信用。
哀切的哭声有如潮涌,一浪一浪,直到将她包裹,将她淹没。
眼前的光线渐渐昏暗,冰冷的砖地上,薛嘉宜已经不能分辨,是她哭花了眼睛,还?是大雪纷纷,天真?的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进?了殿中。
“起来,薛嘉宜。”
熟悉的女声传来,薛嘉宜抬起朦胧的泪眼,循声看了过去。
是陈筠。
宗太妃传她入宫,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待薛嘉宜反应,她便强硬地将她从冰冷的砖地上拽了起来,使劲拍了拍她的衣摆。
“人死不能复生。”陈筠没有讳言,而是直接道?:“他的身后事,你不管了吗?”
——
出宫的马车摇摇晃晃,薛嘉宜仍旧坐得?端直。
差不多快一年的内闱生活,足够她成长起来,只是心?里塌下去的那一角,却不是任何东西可以?弥补的。
她神情怔怔,犹在想陈筠那时的话。
“你们薛家是什么情形,难道?你不比我这个外人清楚吗?”
“如果你忍心?看他孤零零地下去,就像没活过一样?,那你就哭下去吧,最好把?自己哭死,到地底下去陪他。”
马车渐渐驶入了定府大街,薛嘉宜的神色一点点定了下来。
不。
她不要哥哥孤零零的一个人走掉,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
她要为他做点什么。
即便不能为他收敛骸骨,至少,也该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宗太妃知晓她的心?志,给她放了假,赐下了一些赏赐,一份是给她的,另一份……算是额外的抚恤。
薛嘉宜很感念这份恩情,朝宗太妃真?心?实意地叩了头。
失去了主心?骨的宗家,此刻也是一片乱纷纷,宗太妃还?能记着她,已经极是体恤。
暮色四?合,车声渐缓,前头驾车的车夫恭声道?:“薛典仪,到定府大街了,再?往前一点就是薛家。”
薛嘉宜垂着眼帘,应了一声。
马车终于抵达薛府,她里正了身上的女官袍服,缓步走了下了车。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薛府的匾额下,平静地等候门房的通传。
不多时,秦淑月便从前院匆匆赶了过来,见是薛嘉宜回来,微微一惊。
“大姑娘?”她试探性地开口:“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是消息还?没传开,还?是薛家浑不在意呢?
薛嘉宜没有心?情探究,更不想与旁人解释,只道?:“夫人,我此番回来,是想去兄长的寝屋里拿些东西。”
他走时匆匆,只带了单薄的行李,剩余的衣物等,都还?在薛家。
听到她要去薛云朔之前的屋子,秦淑月眉心?一跳。
薛嘉宜瞧出了不对,抬步就要往西厢去。
秦淑月赶忙拦住她,道?:“大姑娘,实在不是不拿你当自己人,只是现在……西厢那边有外男。你父亲、你父亲近来新收了两个门生,他们就住在……”
薛嘉宜脚步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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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微变,只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秦淑月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有几个月了吧。”
薛嘉宜垂下眼帘,忽而轻笑了一声。
恐怕是不止几个月了。
她和?哥哥前脚走,后脚,薛家就忍不住腾地方。
见她没有发难,秦淑月正要松一口气,只是这一口气还?没吐到底,就见薛嘉宜胸口起伏,竟是径直抬步,直往正院里去了。
今日是朝官休沐的日子,薛永年和?往常一般,正在书房里。
听到脚步声时,他还?以?为是仆人有事来找,一抬眼,却见是暌违已久的女儿,来势汹汹地闯到了他的面前。
他提笔的手一顿,视线落在了薛嘉宜髻边别着的白色绢花上。
哦……
已经知道?了。
薛永年悠悠开口:“你在宫里消息灵通,那为父便不瞒你了。”
“你那双生兄长,已经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了。唉,可惜了,大好的前程。”
闻言,一旁的秦淑月唬了一跳。
谁死了?
之前只听说,西南确实是出事了……
薛嘉宜在袖底紧攥着拳头,恨声问道?:“所以?呢,父亲现下,是什么打算?”
薛永年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竟还?笑了起来,反问道?:“打算?他擅自投的军,现下死了,我要有什么打算?”
薛嘉宜缓缓抬起眼帘,用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看他:“所以?父亲,果真?是不想为他立碑、葬他入坟茔了?”
似乎是感到了她眸光中隐含的威胁之意,薛永年眉头一皱,嘴边的笑意冷了下来:“谁家没长成的孩子,也入不了祖坟。怎么,你还?想让短命鬼,损我薛家的寿禄?”
“况且……”他顿了顿,看着薛嘉宜这双很像她生母的眼睛,话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他尸骨无存,只能做孤魂野鬼,你又如何葬他?”
——
送薛嘉宜出去的时候,秦淑月没有为难。
她找出了当时薛云朔的箱笼,拿了两身他留下的衣服出来。
薛嘉宜认真?地谢过了她,怀抱着兄长的故衣,离开了薛府。
她最后看了一眼薛家的门匾,对父母早年间的事情,忽然?有了计较。
薛永年为什么这么恨她和?哥哥?
这个父亲,压根就没怎么和?他们相处过,按理说,爱稀薄,恨也多不到哪去。
他的这份恨意,更像是一种?……迁怒。
属于薛云朔的气息,在怀中丝丝缕缕地传来。薛嘉宜闭上眼,任眼尾的泪轻轻滑过,抬袖擦了一把?,没舍得?叫它落在他的衣裳上。
入不了薛家的坟地,那就只能单独置办了。
不会的,哥哥。薛嘉宜在心?底轻唤他,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我不会让你做孤魂野鬼的,你也要记得?来看我。
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定下神来。
出宫前,她已经探问过了,丧葬是大事,京兆府有专人管理。是她不死心?,才又去问了那所谓的父亲一遍。
世人总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薛嘉宜身着有品阶的女官袍服,不熟悉宫廷的人即便认不出是什么衣服,总也看得?出衣料气派与否。
所以?,即使她生得?年轻面嫩,府衙里的小吏也没有怠慢,与她一样?一样?说得?分明。
薛嘉宜的眼睫颤了颤,摸出银角子谢过了这小吏,小吏收了银子,又压低了声音推荐道?:“门口斜拐,东边的那家白事店,是京城的老口碑了,姑娘如有需要……”
他正说着,一记清润的男子声音突然?自旁侧传来,带着些愠怒之意:“你这混球,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你们和?外面的奸商串联,又开始了!”
书吏的脸色一白。
薛嘉宜懵然?抬眼,却望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她睁着眼睛,想起了这男子的身份:“是你,季公?子。”
是她闯夜禁差点遇到武侯那天,遇到的京兆尹家的公?子。
季淮愣了愣,若非薛嘉宜开口时声音有些熟悉,他几乎没认出来。
不过一年功夫,她个头见长,颊边一点浅浅的婴儿肥也没了,整个人已经脱出了少女的轮廓,配上身上绣着鸂鶒纹的青色袍服,潇洒气度已然?可见。
“是你啊。”季淮感叹一声。
他本想寒暄,但是见她鬓边的白花、还?有出现的场合,客套话倏而便收了回去。
“怎么又是一个人?”季淮皱着眉问:“上次见你为兄长延医问药,也是一个人。”
他本是无心?之语,薛嘉宜听了,眼底却是一涩。
是啊,从今往后,她都是一个人了。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轻声道?:“我的兄长去世了,我想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
季淮颇有些古道?热肠。
单从上次的事情就可以?窥见。
寻常人就算不揭发、向武侯遮掩,也不会连条子都给她盖好。
在他的帮助之下,这场丧事,办得?很顺利。
对于旁人没有征兆的好与热情,薛嘉宜一贯是抗拒的,可这一次,事关兄长的身后事,她没再?客气,也没有拒绝。
漫天纷飞的纸钱,像是另一种?绵延的、没有尽头的雪。
薛嘉宜服着重孝,头戴首经、身披粗麻,安静地跪坐在坟前,一张一张,烧着亲手叠的元宝。
她如今是七品典仪,即使宗太妃开恩,有宫规在上,也不能离开宫闱太长时间。
眼前的这座墓碑不得?已加急赶工,显得?很是简陋。
她垂着眼帘,低声道?:“哥,你别怪我。日后,我会重新为你修缮的。”
这位薛姑娘单薄得?就像一张纸钱,寒风刮过,她仿佛也要被?吹到天上去了。季淮在旁看着,忍不住心?生怜悯。
这几日,他陪着她一起走动,对于她和?她兄长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再?结合她的姓氏和?身上的女官袍服,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了。
“他若泉下有知,非但不会怪你,怕是都要心?疼坏了。”
季淮由衷地道?,随即很有分寸地退得?再?远了些,不再?旁听她与兄长的絮语。
薛嘉宜没有心?力顾及旁人,她凝视着碑上薛云朔的名字,与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
“哥。”她最后叫了他一声:“总有一日,我会想办法?去一趟西南的。”
即便收敛不了他的骸骨,她也要带一抔他埋骨之地的土来。
薛嘉宜擦了把?眼泪,没有再?哭,站起后,郑重地朝季淮行了礼。
“多谢季公?子出手相帮。”她极其认真?地一揖到底,“若非公?子相助,我一个人,要难办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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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仍在吹,有飘散在空的纸钱被?吹挂在了她的发髻上,季淮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替她摘下,但见她就要直起腰来,他还?是后退两步,止住了动作。
薛嘉宜察觉了风,察觉了那一枚纸钱,但没有察觉季淮的眼神。
她抬起手,把?它从髻边轻轻拂落,随即正色道?:“我如今身份微末,却也算供职在宫中,日后,季公?子如有我帮得?上的地方,尽管差人告诉我。”
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姑娘的承诺,季淮却认真?应下,没当成玩笑话。
“好,我记住了。”他温润一笑,道?:“薛姑娘重情重义,一定是重诺之人。日后要真?有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找到你的。”
薛嘉宜垂眸,朝他福了一福。
最要紧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她没再?逗留,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
庆安宫中,一切如常。
宗太妃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送走了太多人。
她能有的伤心?,实在有限。
“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宗太妃端着茶盏,吹了一口上面的浮沫,“既然?还?难过着,在宫外多留一段也无妨。”
薛嘉宜垂着温淡的眉眼,道?:“太妃大恩,更叫我时刻警醒,记得?自己是庆安宫的人。眼看又到年下,宫里事务繁冗,不敢溺于一己私情,反辜负了太妃恩德。”
闻言,宗太妃这才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殿前的女孩儿。
兄长去世后,她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这么瞧着,倒终于有些能独当一面的气势了。
“记得?自己是庆安宫的人就好。”宗太妃勾起唇,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回去歇半日吧,有什么明儿再?说。”
薛嘉宜应声,却并未退下。
宗太妃拧眉看她,问道?:“还?有什么话?”
薛嘉宜闷头便跪,朝太妃叩道?:“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恳请太妃答允。”
这还?是她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请求,宗太妃稍有些兴趣,问道?:“你想做什么?”
她砰砰又磕了两声,才道?:“我想……在外袍里,为兄长服丧。”
闻言,繁炽倒吸一口凉气。
宫中规矩,别说居丧了,就是哭泣都是需要被?格外开恩允准的。
薛嘉宜仍旧跪伏在地上,她长高了,可也更清减了,掩在宽袍大袖里,愈发显得?小小一只,让人不胜爱怜。
宗太妃的眼神有些复杂,问道?:“你就这么在意你那兄长?”
“是。”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他是这世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是我的亲人。”
宗太妃忽然?一叹:“你才几岁?就说什么最重要,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她的声音既冷漠,又高高在上:“你的日子会继续下去,再?重要的人、再?重要的事,你迟早也会淡忘。”
薛嘉宜掌根撑地,缓缓直起了腰。
“是。您说的对。”
人之常情,本就不是嘴硬能改变得?了的。
她垂着眼眸,没反驳宗太妃的话。
“我的人生会向前走,我也不知道?,我会记住兄长多少年。”
宗太妃未料得?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微微一怔,旋即,却听得?她继续道?:“所以?我才有这般恳请——因为这三年,我的心?,想完完整整地留给他。”
——
薛嘉宜在庆安宫的第二个年,如冬雪一般,很快便尽了。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庭前草木葳蕤,她给宗太妃新养的鹦鹉喂了食儿,又悄悄捋了一把?它脑袋上翘起的那撮毛,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鸟笼。
徐柔歆路过,悄悄嘀咕:“回回喂鸟这么开心?。”
薛嘉宜这回听到了,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鸟辩解:“因为它真?的很可爱啊。”
徐柔歆一噎,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她这句话,一道?身影,忽然?自殿前急奔而过——
薛嘉宜亦是侧目,看清了来人是宗尧之之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在心?跳加速之前,很快却又冷静了下来。
她在幻想什么?
半年过去了,她居然?还?在期盼着一个渺无可能的好消息。
然?而很快,殿中就爆发出了宗尧之爽朗的大笑。
“姑母!我爹他还?活着!”
随即便是宗太妃亦难自持的声音:“你说什么?”
宗尧之朗声答道?:“西南传来消息,我澧朝王师,直破南诏大军!姑母,原来我爹他们遇伏之后,并未身陨,而是趁势潜伏在了南诏后方的山林中。”
“这半年来,他们穿插、迂回,收拢挑拨了南诏附近的好几个部族,最后与我王师里应外合,打了一场大胜仗!”
“这个消息,西南边军是早知道?了,只是为引蛇出洞,防走漏风声,才一直瞒下。姑母,如今,你尽可安心?了!”
……
这样?惊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宫城。
皇帝那边看到这份军报,自是比太妃更早。他大喜过望,嘉赏的旨意和?不要钱一般往下发。
只可惜,这一次封赏的名单里,薛嘉宜没能和?上回一般,找见那个名字。
已经擂破了的鼓皮,任凭多重的锤击,也无法?再?发出震彻的声响。
她不再?失魂落魄,也没有眼泪可流,只是有些恍惚——
仗打赢了,可她的哥哥呢?
而宗太妃与宗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听闻宗甫这个堂弟还?活着的消息,自然?是欣悦万分。
不过太妃的欣喜,更多是从宗家的角度考虑的。
宗甫早年间于皇帝有救命之恩,昔年宫内走水,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把?皇帝从已经燃烧得?摇摇欲坠的宫殿中背了出来。
因此,皇帝对这个死党,可以?说是独一份的信任。
但皇帝的多疑,也是独一份的存在,他的信任很吝啬,吝啬到只给宗甫一人,甚至不会落到宗家其他人的头上。
宗甫在外出征,他的儿子照样?要留质京城。即便宗尧之饱读兵书,却也依旧少有施展的机会,宗家上下,几乎全靠宗甫一力支撑。
宗甫活着,和?换他的儿子来挑门庭,那真?是可以?想见的、截然?不同的场面。
宗太妃如何高兴暂且不提,庆安宫反正是喜气洋洋了起来。
一众笑脸间,薛嘉宜的强颜欢笑就显得?十?分扎眼了。
想及她的身世和?遭遇,宗太妃倒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和?她计较,反而还?大手一挥,给她派了出宫的差使。
“近年来战事频频,百姓日子也辛苦,既有这样?的好消息,也该散散喜气,为我宗家、为黎民?积福。”
“你带好人和?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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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城外和?灵谷寺的师傅一起布施吧,就当是散散心?。”
即便宗太妃不说,薛嘉宜也知道?,这是在体谅她、为她好。
否则,何必要管她心?里难不难过,又会否触景生情?
薛嘉宜轻垂眼帘,恭谨应道?:“是,我一定办好。”
——
每逢节庆,庆安宫时常向外布施,进?宫也一年多了,薛嘉宜不说驾轻就熟,却也知道?该怎么做。
她领了宗太妃的命,随即去向皇后处报备。
皇后姓王,是皇帝的发妻。皇帝都有一串孙子了,她的年纪自然?也不小。
见庆安宫的女官来,王皇后没有为难,随便交代了几句,知道?是去施放米粮、救济流民?的,她还?着意从自己的宫里添了一点。
薛嘉宜准备好后,从庆安宫里点了几个小宫女打下手,一道?出了宫。
能出宫透透气,小宫女们高兴得?紧,绕着她一口一个好姐姐的叫。
饶是脸皮厚了许多,薛嘉宜还?是很不好意思。
——她做惯了妹妹,至今也不习惯被?人叫姐姐。
只是到了京郊,看到如今流民?遍野的景象之后,薛嘉宜的心?情便沉重了许多,笑不出来了。
今上如何,即使大家不说,心?里却都是有数的。
天子脚下尚且是这般光景,四?境之中,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也不知洪妈妈他们在严州府近况如何,这一年都没有信来……薛嘉宜心?下发紧,心?道?回去之后,一定要找办法?去问问。
……
薛嘉宜亲力亲为,和?其他人一起,在灵谷寺所在的山脚下,把?棚子支了起来。
灵谷寺的大师傅手持佛珠,朝她投来赞许的一瞥,薛嘉宜微赧,抿唇一笑,又去看锅去了。
棚子一支,流民?们就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米粮的芬芳散开之后,更是乌泱泱地涌过来一群。
薛嘉宜带着几个侍卫,在现场维持秩序。
一切一如往常,侍卫们走这个流程都走得?有些倦怠了,薛嘉宜倒是还?提着小心?,视线一直在目力所能及之处逡巡。
她原本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直到远山近处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连地面扬起的浮土都直朝粥棚所在的山脚下扑来,她渐皱起了眉。
“你们看那边——”薛嘉宜警醒了起来,拽着侍卫往她手指的方向看:“哪来的这么多人,还?有马!”
有侍卫原还?不在意:“听错了吧,流民?堆里哪来的马?”
侍卫长却发现了不对劲,瞳孔微缩,立时便道?:“不对!那些跑过来的不是流民?,怕是盘踞在附近的山匪!”
薛嘉宜下意识瞪圆了眼睛,正要开口,前面排队领粥的流民?也开始有发现不对的了。
“快跑!是土匪!土匪来了!”
“快跑啊——我听说过他们,那是一群剥皮吃人,无恶不作的恶鬼!”
动乱发生在一瞬间,临时支起的粥棚都要被?掀翻了,薛嘉宜在人群的冲撞中勉强定下神来,艰难地拢住了随她一起出宫的那几个小宫女。
“都别乱跑!”她扬声道?:“跟着我一起。”
其实不必她说,这几个女孩儿也已经像受到了惊吓的小鸡一样?,紧紧地凑在了她的翅膀根下了。
薛嘉宜自己其实也心?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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