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
第五次落指,他闭眼,照着记忆里交接班广播前那段前奏的顿挫节奏,左手无名指同步叩击井沿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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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静了半秒。
然后,倒影里缓缓浮出八个字,墨色沉实,边缘微漾:文艺为生产服务。
全场无声。连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停了。
白烨没抬头。
他慢慢松开手指,算盘珠悬在半空,迟迟不落。
喉结上下滑动一次,像吞下了一整段被删改三十年的稿纸。
他忽然说:“我申请……旁听席转正式席。”
话音落下,窗外风过檐角。
五副算盘珠子齐齐轻震,嗡鸣叠成一声余响。
几乎同时,所有人手机震动。
共养链app弹出系统通知,字体简洁,无图标,无跳动动画:
席位随声定,不随印封。
周科长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点粉笔灰。
徐新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行数据是:声控启闭阀响应误差≤0.08秒。
奶奶转身出门,竹杖点地声笃、笃、笃,稳得像敲在节拍器上。
而白烨仍坐着,手指悬在东2号算盘上方,离那颗悬而未落的珠子,仅差半毫米。
他没碰它。
可指腹已沁出汗意,在晨光里泛出一点微光。
双轨议事会散场后,白烨没回家。
他坐在书房旧藤椅里,膝上横着一副紫檀算盘——木色深得发乌,梁上刻痕被摩挲得泛出油光,右下角一道墨线,是“白工”二字,三十年前用蓝黑墨水写的,如今只剩淡影。
他左手按住底框,右手拇指悬在第三档下珠上方,迟迟不落。
不是不会拨。是不敢拨错。
昨夜那八个字浮出水面时,他指腹沁汗,喉头发紧,像吞下整页被退稿的稿纸——不是写得不好,是时代说它不合时宜。
可倒影里的“文艺为生产服务”,偏偏是他父亲在交接班广播里念过的第一句台词,也是他少年时抄在笔记本扉页、又被红笔划掉的唯一一句。
他起身,拉开书柜最底层抽屉。
铁皮锈了,拉出半截便卡住。
他用力一拽,抽屉滑出,震得桌上茶杯轻跳。
里面压着一本硬壳册子,封皮褪成灰黄,烫金早已磨净,只余凹痕:“1953年北京市西城区文艺工作手册(内部试用)”。
他翻到第47页,“快板传令”四字印在铅字标题栏下,正文三行,讲的是节奏编码与片区响应对应关系。
页脚一行手写批注,墨色比正文深,笔锋却更滞涩,像是写完就后悔了:
“非录音可存,唯人能续。”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叩击桌面,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正是昨夜第七式校准频率的起拍点。
窗外天光微青,槐枝影子斜扫进来,在书页上缓缓爬行。
他忽然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箱,掀开盖子,取出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
胶带早干裂了,他拆开外壳,用镊子夹出半截残带,凑近耳畔——嘶嘶的底噪里,隐约有段快板过门,短、长、短、顿……第七下之后,是一声极轻的铜铃响。
不是录音。是记忆在复刻。
他放下录音机,重新坐回藤椅,闭眼,默数心跳。
数到第七下,右手落下,拇指推珠。
珠子撞梁,声音清而沉,震得桌角一杯凉茶微微晃。
他睁开眼,盯住水面倒影——没有字,只有涟漪。
可就在涟漪将散未散的刹那,他听见楼下水管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与昨夜东三井巷子应和的频率,分毫不差。
他没再拨第二下。
只是把算盘轻轻放回膝头,用指腹一遍遍摩挲那道“白工”墨线,直到指尖发烫。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王建国拎着五副新擦过的算盘进了街道办旧礼堂。
他本打算按井号贴名牌:东1、东2、中3、西4、北5,排成弧形,留出主位。
刚撕开胶带,奶奶拄着竹杖来了。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长桌中央,接过王建国手里的算盘,一一摆开——东1至北5,木色由深转浅,横梁朝外,刻痕朝上。
王建国刚要递胶水,她抬手止住:“席位不是分的,是认的。”
话音落,竹杖点地。
青砖地面微震,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
可就在那一瞬,中3号算盘——紫檀色最浅、梁上刻着“31”的那一副——五颗算珠齐齐向右滑动半寸,停在第七档正下方,恰好对准昨夜白烨坐过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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