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上摊着一本《幽州水利考》,手指正停在“安氏渠”三字旁。她抬眸望来,目光如霜刃,不带温度,却也不曾刺人。
“安侍妾。”她开口,嗓音比檐角悬着的冰棱更冷,“你父亲治水时,疏浚过七条支流,唯独漏了安氏渠。因那渠底埋着三十六口陶瓮,瓮中封着当年被抄家的盐商骨灰——他们死前,都曾向安大人行贿三千两。”
安如梦斗篷下摆微微晃动。
她福了一礼,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王爷博闻强识,妾身佩服。只是妾身愚钝,不知王爷特意在此等候,所为何事?”
许靖央合上书册,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本王在等一只雀儿。”她目光掠过安如梦身后婆子手中食盒,“雀儿衔着毒饵,以为能喂饱猫。却不知猫不吃饵,只等雀飞近时,一口叼住它的脖子。”
婆子手一抖,食盒盖子滑开一条缝。里面不是点心,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孝服——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莲花,正是安家守丧规格。
安如梦笑意未减,眼尾却倏然绷紧:“王爷说笑了。妾身今日来,是奉宁王之命,送些安神汤给张公公。毕竟……”她顿了顿,睫毛微颤,“梅香是妾身身边的人,她死后,张公公还替她寻了块好坟地。”
“坟地?”许靖央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随手抛出。
帕子飘落,正盖在安如梦脚边积雪上。帕角露出半截断簪,红宝石在雪光下灼灼如血。
“你猜,梅香坟前的雪,为什么化得格外快?”许靖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耳膜,“因为底下埋着烧透的炭。她死那晚,你让婆子在她坟头浇了三桶滚油——油渗进土里,遇火即燃,热气蒸腾,连雪都来不及落稳。”
安如梦脸色终于变了。不是苍白,而是泛起一层青灰,如同梅香脖颈上被掐出的淤痕。
她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王爷若怀疑妾身,何不直接拿下审问!何必在此言语构陷?!”
“构陷?”许靖央终于起身,玄色大氅拂过车辕,雪沫纷扬,“本王只是提醒你——你父亲当年为保仕途,将梅香生父推入安氏渠溺毙;你如今为保性命,又将梅香活埋于同一处。风水轮流转,倒也公平。”
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眸看向安如梦袖口:“你每日服的附子汤,少放了三钱甘草。再这样喝下去,七日之内,心脉会像冻裂的冰面一样,寸寸崩断。”
安如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婆子身上。
许靖央已踏上马车。车帘垂落前,最后扔下一句:“明日巳时,本王在昭武王府设宴。你若不来,本王便请张公公,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讲讲崇德二十三年冬,那五百两赈银,是怎么变成你母亲棺材里的七颗夜明珠的。”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安如梦僵立原地,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抬手,狠狠掐住自己左腕——那里有一道淡粉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月牙。
那是十二岁那年,她偷看梅香给宁王写信,被发现后,梅香用簪子划的。
雪落无声。她腕上伤口沁出血珠,混着雪水,蜿蜒而下,像一条细小的红蛇,爬向袖口深处。
巷子另一头,杨大夫妇蜷缩在柴堆后,冻得牙齿打颤。女人死死捂着脸上的疮疤,男人则盯着安如梦远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
“当家的……”女人声音发抖,“小姐她……怎么好像认得咱们?”
杨大没说话,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地瓜干,默默啃了一口。粗粝糖渣刮过喉咙,他忽然呛咳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血滴在雪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盯着那抹红,喃喃道:“梅香死前,是不是……也咳过这样的血?”
女人浑身一颤,猛地抓住他胳膊:“别说了!快走!咱们得赶紧去找小姐!求她救咱们……”
“救?”杨大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盯着远处宁王府朱红大门,声音嘶哑如裂帛,“她若真能救咱们,就不会让梅香……死在咱们眼皮底下。”
风卷起雪粒,扑在两人脸上,又冷又疼。
他们不知道,就在方才许靖央掀开车帘的瞬间,寒露已悄然掠过巷顶,将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钉入杨大后颈衣领——那针尖,正对着他颈侧一道淡青色旧伤疤,形状,与安如梦腕上月牙痕,分毫不差。
而此刻,昭武王府地牢深处,铁链哗啦作响。张高宝倚在刑凳上,看着黑衣人将杨大夫妇按跪在地。他枯瘦的手指蘸着自己咳出的黑血,在青砖上缓缓画出一朵并蒂莲。
最后一笔落下,他抬头,独眼映着墙上火把跳跃的光影,声音轻得像叹息:
“杨大,你女儿梅香死前,咬断了自己三根手指。她用断指,在安侍妾卧房的金丝楠木床柱上,刻了七个字——”
他顿了顿,血指抹过唇角,绽开一抹诡异的笑:
“‘娘,我替你活成鬼。’”
地牢深处,烛火猛地一跳。
杨大夫妇同时抬头,四目相对,瞳孔里映出彼此脸上纵横的疤痕——那不是天灾留下的疮,是二十年前,安家祠堂大火里,他们为抢出襁褓中的梅香,被烧塌的梁木砸出的烙印。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逃难而来。
他们是回来索债的。
只是债主,早已换成了那个穿着银狐斗篷、腕带月牙疤的女子。
而真正的债,此刻正静静躺在昭武王府书房暗格里——一封未拆的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宁王亲笔所书的“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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