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她亲手所制。
前世在北境军中,她随军械监学过三个月爆破,只为帮阿姐炸开敌军粮仓。
阿姐说过:“靖姿,女人的手,不该只拿绣花针。它该握刀,该控火,该在绝境里,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
她拇指用力,碾破蜂蜡,露出内里灰黑色药捻。
随即,她点燃随身火折。
“嗤——”
一点微弱火苗,在风雪中顽强跳跃。
她将火药弹高高抛向左侧峭壁——并非掷向人,而是精准砸在一块悬垂的冰锥根部。
“轰!”
闷响炸开。
冰锥应声崩裂,裹挟着千斤积雪轰然坠落!
“哗啦——!!!”
雪浪如瀑倾泻,瞬间吞没那几道黑影藏身的岩缝。
惨叫声只响了半声,便被雪崩的巨响彻底淹没。
许靖姿面不改色,策马疾驰而过。
身后,雪雾翻涌如沸,遮天蔽日。
她奔行三日。
饿了嚼一把随身携带的干鹿肉,渴了抓把雪塞进嘴里,累了便伏在马背上小憩片刻,手指始终按在匕首之上,不敢松懈。
第四日黎明,平邑城轮廓终于出现在风雪尽头。
城门紧闭,墙头积雪厚重,唯有一杆残破的景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撕开一道狰狞豁口。
许靖姿滚鞍下马,将乌云踏雪系在城门外一棵枯槐上,整了整斗篷,抬手叩响城门。
“开门!景王府王妃,许氏靖姿,求见王爷!”
门内静默片刻。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门后,守军统领瞪大双眼,认出那张染着风霜与血迹却依旧清艳凛冽的脸,当场单膝跪地,声音哽咽:“王妃!您……您真来了!”
“王爷呢?”她问,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
“在……在县衙后宅……”统领哽咽着,“太医说,再拖一日,就……就吊不住气了……”
许靖姿不再言语,提步便往里闯。
县衙内死气沉沉,连廊下灯笼都熄了大半。几个小吏缩在廊柱后,面色灰败,见她进来,纷纷低头,无人敢迎。
她一路直入后宅,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血腥味、腐朽味混合着扑面而来。
床上,景王静静躺着。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左肩裹着渗血的纱布,右腿打着夹板,小腿肿胀如鼓,皮肤泛着不祥的青灰。
床边,两位须发皆白的太医守着药炉,炉中炭火将熄,药汁焦苦。
见她进来,两人慌忙起身,欲言又止。
许靖姿没看他们。
她走到床前,俯身,轻轻握住景王的手。
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如游丝。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沉静的决绝。
“药给我。”她道。
太医犹豫:“王妃,这方子是……”
“给我。”她声音不高,却令人心胆俱裂。
太医不敢违逆,只得奉上药碗。
许靖姿接过,仰头饮尽半碗,随即俯身,唇覆上景王干裂的唇,将药汁一口一口,度入他口中。
她舌上有伤,血混着药汁,一同渡过去。
景王喉结微动,竟真的咽下了。
许靖姿松开唇,指尖拭去他唇角药渍,目光扫过他左肩伤口——纱布下,箭镞尚未取出,边缘已泛黑溃烂。
她转身,对太医道:“剪刀,烈酒,干净纱布,还有……银针。”
太医愣住:“王妃您……”
“我要取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你们若不敢动手,就出去。”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终是颓然退至屏风后。
许靖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却筋络分明的小臂。
她将剪刀浸入烈酒,再以火燎过。
然后,她捏住景王左肩纱布一角,猛地扯下!
腐肉翻卷,脓血迸溅,恶臭扑鼻。
景王身体剧烈一颤,眼皮颤动,却未睁眼。
许靖姿眸光未动,银针探入伤口边缘,挑开坏死皮肉,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找到箭镞尾端,剪刀尖抵住箭杆,用力一拗——
“咔。”
箭杆断裂。
她取来一根细韧牛筋,穿过箭镞两侧小孔,打了个死结,另一端绕过景王肩胛骨,咬在齿间。
深吸一口气。
她双手发力,猛地一拽!
“呃啊——!!!”
景王陡然睁眼,瞳孔涣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身体绷成一张弓,鲜血狂涌!
许靖姿却不停手,迅速将银针刺入他肩井、天宗等穴,封住血脉,再以烈酒反复冲洗创口,撒上厚厚一层金疮药粉,最后用纱布紧紧缠绕。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
她额上汗珠滚落,混着血与雪水,滴在景王苍白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将口中咬着的牛筋吐出,扔进火盆。
火苗“腾”地窜高,瞬间焚尽。
她转身,看向屏风后:“热水,干净布巾,再备三碗参汤。”
太医们惊魂未定,连连应声。
许靖姿却已蹲下身,将景王右腿夹板轻轻卸下。
肿胀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皮肤紧绷发亮,隐约可见皮下淤紫脉络如蛛网蔓延。
她指尖按压脚踝,景王毫无反应。
坏了。
是寒毒入骨,瘀血阻络。
若不破瘀通络,这条腿,废了。
许靖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风雪呼啸灌入。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化作一滴冰水。
她凝视着那滴水,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
“阿姐,”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这一仗,我替你打了。”
她转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赤红丹药——那是她出发前,亲手炼制的“破瘀通脉丹”,以雪山雪莲、百年赤参、活血豹骨粉为主药,辅以七种猛毒反佐,药性烈如刀锋。
她将丹药碾碎,混入烈酒,调成糊状。
然后,她拿起银针,在灯焰上反复炙烤,直至通红。
再一手按住景王小腿,一手持针,对着他小腿内侧,那三条最粗的瘀黑经络,狠狠刺下!
一针,两针,三针!
针尖刺破皮肤,黑血如泉涌出。
景王身体剧烈抽搐,喉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白翻起。
许靖姿面无表情,拔针,再刺,再拔。
黑血染红她半幅袖口。
她手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狠,银针如雨点般落下,每一针都精准刺在瘀血最盛之处。
“王妃!不可啊!”太医终于忍不住冲出来,“会伤及根本!”
许靖姿头也不回,只冷冷道:“若不放尽黑血,他撑不过今夜。”
她手中银针,已刺下第七十二针。
最后一针拔出,景王小腿处黑血渐淡,转为暗红,再慢慢变作鲜红。
他急促的呼吸,竟开始平缓。
许靖姿这才停下,将烈酒药糊厚厚敷在针孔之上,再以纱布包裹。
她直起身,额上冷汗涔涔,指尖微微发颤,却仍稳稳端起参汤,一勺一勺,喂入景王口中。
窗外,风雪渐歇。
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落在她染血的指尖上,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像星火。
像刀锋。
像她此生,再不肯熄灭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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