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森,谢了。”
霍锦森也端起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丁厂长,温副科长还让我带句话——”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怡缠着胶布的手,“她说,宋总能搬纱布,就能搬真相。但得有人帮您,把柜子门撬开。”
风雪声忽然小了。
宋怡搁下筷子,慢慢解开工装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脖颈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吊坠是枚小小的齿轮造型,边缘磨得发亮。
“我四叔临终前给我的。”她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他说,齿轮咬得越紧,转起来越稳。可要是有人故意把齿磨钝了——”她指尖抚过齿轮凸起的棱角,“那就得换新的。”
丁雨秋静静看着她。
霍锦森没再说话,只默默把帆布包往宋怡那边推了推。
饺子馆老板端来一碟腌蒜,笑呵呵插话:“丁厂,今儿这饺子馅儿,可是按老周厂长生前最爱的方子配的——三肥七瘦,加了半勺花椒油,再搁一把陈年虾皮提鲜!”
宋怡捏起一瓣蒜,辛辣冲鼻,她却没皱眉。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自己蹲在宿舍窗台啃冷馒头时,眼泪掉进碗里那声轻响。那时她以为委屈是软弱的证明,如今才懂,那滴泪里沉着的,是未淬火的钢胚。
“雨秋。”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三号仓库,钥匙在谁那儿?”
丁雨秋啜了口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张万森。但他从不随身带。每周五下午三点,他会把钥匙交给保卫科老赵,亲自监督销毁当天的废料单据。”
“销毁?”宋怡眯起眼。
“对。”丁雨秋擦净镜片,目光如刃,“废料单据背面,印着二厂所有设备的原始编号。而那些编号——”她指尖点点霍锦森带来的档案,“全被涂改过。”
霍锦森适时补充:“老赵的孙子,去年考上了南怡医大的临床系。温副科长托人打听过,他交不起学费,是李总私下垫的款。”
宋怡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猎豹锁定猎物时,喉间滚出的低鸣。
她端起酒杯,这次没喝,只让那点辛辣在舌尖缓缓化开:“周五下午三点……我穿工装去。”
丁雨秋摇头:“不。你穿西装。”
“为什么?”
“因为张万森最恨什么?”丁雨秋抬眼,一字一顿,“恨别人把他当工人看。他要体面,要规矩,要所有人记住他是‘张厂长’。”她顿了顿,声音冷如冰凌,“所以,你周五下午三点,带着集团审计组的红头文件,堂堂正正走进保卫科——问他,三号仓库的废料单据,为什么连续十七次,编号与原始台账不符?”
霍锦森眼睛一亮:“他必然慌,必然去调存档!”
“对。”丁雨秋接道,“而存档室的钥匙,和三号仓库的,是一把。”
宋怡指尖摩挲着酒杯沿,忽然问:“如果他拒不开门呢?”
丁雨秋终于笑了,那笑意却冷得瘆人:“那就让他看看——他塞进二厂的那些‘老工人’,有几个人,还记得周厂长教他们的第一课是什么。”
“什么?”
“怎么用扳手,拧断锈死的螺栓。”丁雨秋端起酒杯,与宋怡相碰,“咔”一声脆响,像骨头断裂,又像新芽破土。
窗外,风势渐歇。雪却更大了,鹅毛般簌簌而下,温柔覆盖了厂区每一道车辙、每一寸铁轨、每一扇紧闭的窗户。
宋怡推开饺子馆的门,寒气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她没系围巾,任那冷意刺在脸上,清醒得如同刀割。身后,丁雨秋的声音传来:“宋怡。”
她回头。
丁雨秋站在门槛内,暖光勾勒出她挺直的肩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记住,改革不是砍树。”她说,“是嫁接。把老根须,接到新枝条上。疼是一定的,但活下来,才能结果。”
宋怡点头,转身跨入风雪。
她走得很快,工装裤脚扫过积雪,留下两行清晰脚印。走到厂区主路拐角,她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旧图纸,迎着路灯举起。
昏黄光晕里,周世忠的名字在纸上微微反光。她伸出食指,轻轻描过那个名字,指腹蹭过纸面粗糙的纤维,像抚摸一道未愈的伤疤。
然后,她将图纸折好,郑重放进西装内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远处,二厂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迟到了十八年的呼唤。
宋怡没回头,只是把双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仰起脸,让雪花落在睫毛上,凉意刺骨,却让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雪地里突然裂开的一道缝隙,底下有熔岩在奔涌。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丫头,真正的贵气,不是金玉满堂,是骨头硬,心眼亮,肯把身子蹲下来,才能看清地上蚂蚁怎么搬家。”
风雪愈急,她逆着风,朝宿舍走去。
脚步踏在雪上,咯吱作响,坚定得仿佛踩在鼓点上。
而就在她身影即将隐入风雪尽头时,厂区高墙上,一只野猫悄然立起,竖耳凝神。它尾巴尖轻轻一颤,随即跃下墙头,消失在黑暗里——爪下,赫然踩着半截被踩扁的烟头,滤嘴上,印着两个极淡的字母: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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