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慧眼,此刻却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映着珠子变幻的光影,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生灭。他喃喃自语:“以天命为炉……以公主为引……以军魂为薪……这已非人力可及……这是……立道!”
兰加拉则猛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膀剧烈起伏。他并非臣服于权力,而是被一种更宏大的东西击中——那是文明延续的绝对意志,是超越民族、超越时代、甚至超越生死的终极答案。他忽然明白了赛利安为何甘愿耗尽最后一丝时光,只为站在这里。因为唯有在此处,在未央宫,在刘桐面前,那颗被诅咒的种子,才真正拥有了……涅槃的可能。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那颗珠子的光芒渐渐收敛。它不再幽暗,也不再流转不定,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玉质光泽,通体晶莹,隐约可见内部有三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金线,彼此缠绕,又各自独立,如同三股血脉,最终汇入中心一点——那一点,赫然是一枚微缩的、线条古朴的未央宫轮廓!
刘桐伸手,轻轻握住它。
刹那间,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温和如春水的意志洪流,顺着她的掌心涌入四肢百骸。没有霸道的冲击,没有蛮横的灌注,只有无限的信任、无限的托付、无限的……归属感。仿佛这柄权杖,自诞生之初,便只等待着这一刻,只等待着她的掌心。
她闭目,心神沉入那三股意志的交汇之处。
她“听”到了。
听到了帝国意志在低语:“唯汉家疆域,方为吾土。”
听到了公主意志在轻叹:“唯长安灯火,可照吾心。”
听到了海权意志在奔涌:“唯未央宫风,能驭吾潮。”
三声低语,并非叠加,而是共鸣,最终化为一道清晰无比、响彻灵魂的宣告:
【汉家海权,自此立!】
刘桐缓缓睁开眼,眸中金芒一闪即逝,再无波澜。她将手中已彻底蜕变的权杖,轻轻放在身侧案几之上。那权杖静静卧在那里,玉质温润,金线流转,未央宫的微雕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仿佛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礼器。
“赛利安。”刘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份量,“你此行目的,已达。”
赛利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他不再看那权杖,而是直视着刘桐的眼睛,那眼神里,再无半分初见时的忐忑与狂热,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彻底的释然与交付。他缓缓躬身,这一次,行的是最纯粹的、献上全部忠诚与生命的稽首之礼,额头几乎触碰到金砖地面。
“外臣……不负先祖所托。”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气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那身华贵的锦袍边缘,悄然浮现出细微的、闪烁的时光尘埃。古玛拉切割的三日之限,到了。
马辛德与兰加拉默默退后一步,垂首,不敢再看。
刘桐静静看着,眼中没有挽留,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悲悯的了然。她知道,这位从岁月长河中逆流而来的贵霜英杰,他的使命,从来就不是征服,而是……还愿。
赛利安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未央宫的穹顶,那上面绘着苍龙白虎、朱雀玄武,还有象征着汉家永续的蟠螭纹。他的目光掠过刘桐沉静的面容,掠过案几上那枚新生的权杖,最终,落在自己逐渐消散的手掌上。
“原来……祖父未曾欺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汉家公主……果然如此。”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连同那身锦袍、那枚象征着五翕侯荣耀的玉珏,以及所有属于“赛利安”这个存在的气息与印记,化作万千点细碎、温暖、金红色的光尘,如萤火升腾,如朝霞初绽,无声无息,尽数融入未央宫高悬的穹顶,融入那幅巨大的、描绘着天下山河的星图之中。
其中一点最亮的光尘,悠悠飘落,轻轻落在刘桐面前案几上那枚新生的权杖顶端,化作一点永恒不熄的、微小却无比坚定的朱砂印记。
未央宫内,一时寂然。
唯有烛火,在无声燃烧。
刘桐抬手,指尖拂过权杖上那点新生的朱砂,动作轻柔,仿佛抚过一个熟睡婴孩的额角。她并未开口,只是将权杖拿起,置于掌心,感受着其中三股意志那温顺而磅礴的脉动。然后,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马辛德与兰加拉。
“马卿,兰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澄澈,“贵霜之事,自有陛下与诸公决断。尔等既为使节,亦为智者,今日所见所闻,当知何为不可为,何为不可逆。”
马辛德深深躬身,再无半分昔日的倨傲:“臣……谨遵殿下教诲。”
兰加拉亦随之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铭记于心。”
刘桐点了点头,目光投向殿外渐次亮起的宫灯,那光芒温柔,却无比坚定,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雾与长夜。
“传令陈曦。”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钟,“着其速来未央宫。另,召卫尉、水军都督、少府工官主事,半个时辰之内,至未央宫前殿候旨。”
辛宪英无声领命,转身离去,步伐沉稳。
马辛德与兰加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震撼与敬畏。他们知道,就在方才那短暂的、近乎神迹的蜕变之后,汉室,已经悄然握住了撬动整个西域、乃至印度洋格局的……第一块基石。
而那块基石的名字,叫做——汉家海权。
刘桐重新端坐于冕座之上,黑红衮服铺展如云,冕旒垂珠,在烛光下折射出幽深而恒定的光芒。她将那枚新生的权杖,轻轻放于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点温热的朱砂印记。
未央宫外,新年的风,裹挟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与烟火气,悄然拂过殿前高耸的朱雀阙。风里,似乎有远航的号角,正穿过千山万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吹响在长安的城垣之上。
而那号角声里,再无半分异域的嘶哑与挣扎,唯有一片浩荡、纯粹、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海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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