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居然会面露惊讶之色，这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吗？”陈曦看着关羽的神色带着淡淡的笑容说道。
“有些东西当说出来，或者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能理解，并且能完全领悟其正确性，但在没有说出来之前，潜...
未央宫的朱雀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铜绿光泽，檐角垂下的风铎轻响，如古琴泛音，清越而沉静。赛利安仰头望着那九重飞脊、十二楹柱、丹漆金釭的巍峨殿宇，喉结微动，竟一时失语。他并非没见过恢弘宫阙——贵霜王庭的迦毕试宫以黄金为顶，以琉璃为壁，百尺高台直插云霄；可那是一种蛮荒蒸腾的磅礴，是刀锋淬火后的炽烈；而眼前这未央宫，却似一卷徐徐展开的《周礼·考工记》，每一道斗拱的起翘角度、每一列瓦当的云雷纹饰、甚至阶前青砖缝隙里悄然钻出的几茎细草，都透着一种被岁月反复校准过的秩序与呼吸。这不是建筑，是时间本身凝成的碑文。
“你们大月氏……也学过《考工记》？”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地没有惊扰殿前肃立的羽林郎。辛宪英已自内廷步出，素色曲裾曳地无声，手中托着一方素绢，上以朱砂书就三字：“允见”。
马辛德尚未答话，兰加拉已轻轻扯了扯赛利安的袖角：“噤声。公主不喜人评其居所。”
话音未落，未央宫正门缓缓洞开。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两扇厚重朱门在数名内侍合力推动下，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无声洇开一道幽深缝隙。一股清冽气息随之漫出——松烟墨的微涩、新焙茶的甘香、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初雪融于青铜鼎沿的冷冽金属气。这气息拂过面颊，赛利安只觉眉心一跳，仿佛有根无形丝线，猝不及防勾住了他魂魄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门内，光影错落。长廊纵深，两侧是数不清的立柱，柱础皆为蟠螭纹石雕，螭首微昂，口衔玉环，环中悬着寸许长的银铃。此刻无风，铃却不响，只静静垂着，像凝固的泪滴。再往里，是阔达十丈的前殿，殿心铺陈着整幅玄色云锦，其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纹样繁复却不杂乱，线条流转间自有吞吐日月的律动。而在这幅云锦尽头，御座之侧，并无龙椅，唯有一方素木高台，台上设一矮案，案后端坐一人。
她未着凤冠，未披霞帔。发仅以一支白玉簪绾作堕马髻，簪头雕着半枚未绽的莲苞。身上是月白深衣，广袖垂落，袖缘滚着极细的银线云纹。案上无奏章，唯有一卷摊开的竹简，简侧压着一方端溪老坑砚，墨池里墨色浓稠如夜。她左手支颐，右手执一管紫毫，笔尖悬停于简上，墨珠将坠未坠，在竹简粗糙的纹理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暗影。阳光自殿顶明窗斜射而入，恰好勾勒出她侧脸清晰的轮廓：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唇色极淡，近乎透明。可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极黑，黑得不见底，却并非死寂，而是沉淀了太多东西之后的澄澈。那里面没有威仪，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看过世间所有兴衰荣辱，连惊涛骇浪，也不过是她眼底一粒微尘。
赛利安脚下一个趔趄，几乎跪倒。不是被威压所摄，而是被那平静击中。他一生纵横四海，统帅千军，亲手将帝国权杖锻造成形，又眼睁睁看着它碎裂于周瑜之手。他见过贵霜老王临终时浑浊的泪，见过婆罗门祭司癫狂的狞笑，见过自己麾下水师覆灭时惊恐扭曲的脸……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它不审判，不怜悯，不愤怒，只是存在。存在本身，便是一切答案。
“大月氏赛利安，拜见摄政大长公主殿下。”他嗓音干涩，单膝触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云锦之上。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仿佛一个迷途百年终于望见故园灯火的游子，连行礼的姿态都生疏得令人心酸。
刘桐的目光终于从竹简上抬起。那目光掠过赛利安低伏的脊背，掠过他束发玉簪上细微的磨损痕迹，最后落在他搁在云锦上的、骨节粗大却异常稳定的手背上。她并未叫起，只将悬停的紫毫轻轻一点，墨珠终于坠落，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团浓黑，恰似一个句点。
“赛利安。”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空旷的大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温润的玉石，落进人耳中，“你祖父，曾在我祖父班定远帐下，做过三个月的斥候。”
赛利安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殿下……认得我祖父？”
“不认得。”刘桐摇头，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那团新墨，“但我知道，他回来后，在贵霜王庭的酒宴上，醉酒失态，摔碎了三只金樽，只因听见有人议论我祖父‘不过一介使节，何足道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赛利安脸上，那平静之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他还说，班定远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俘虏，倒像看一个……走散多年、终于寻回的侄儿。”
赛利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祖父临终前呓语般的絮叨，那些被他当作醉话忽略的只言片语，此刻被刘桐一字一句重新拼凑出来，竟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音节也发不出。原来那场横跨半个大陆的追逐与殴打，并非冰冷的征服与屈辱，而是一场漫长、沉默、甚至带着某种笨拙温情的……归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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