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匣，陈曦伸手按下“丞相府印”，朱砂鲜红如血。

    “还有一事。”白起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奥斯文既敢孤注一掷，必有后手。贵霜军中，有支‘黑旃檀卫’，专习夜战突袭，人人服食‘苏摩汁’，可彻夜不眠，力搏猛兽。此军不在二十五万主力之中，却始终未见踪影。”

    厅内空气骤然凝滞。皇甫嵩面色一沉：“你见过？”

    “三年前，我在贵霜北部山隘遇过。”白起指尖划过地图上一处荒僻峡谷，“此处，‘尸陀林’。传言是阿育王弃置病卒之地，瘴气终年不散。若我是奥斯文，必藏此军于此，待钵逻耶伽久攻不下，便命其昼伏夜出，绕过婆罗斯，直插三摩呾吒——那里是汉军补给命脉所在。”

    陈曦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尸陀林位置：“三摩呾吒守军多少？”

    “五千水师，两万辅兵。”袁胤答得飞快，“主力舰船正在检修，仅余三百艘五代舰可战。”

    “不够。”韩信摇头，“黑旃檀卫若真服苏摩汁，攀崖越涧如履平地，五千人拦不住。”

    “那就调人。”陈曦斩钉截铁，“传令周瑜——即刻启程，率长安禁军‘玄甲虎贲’三千，携工部新制‘破瘴弩’三百具，星夜兼程赶赴尸陀林！另着黄盖所部五万水师，不许直入恒河，改走沿海浅湾，于尸陀林以南五十里‘鳄吻滩’登陆，两面夹击！”

    “玄甲虎贲？”朱儁愕然，“那是陛下亲卫啊！”

    “陛下远在西域，亲卫便是陈子川的刀。”陈曦抬眼，目光如铁，“此战若失，三摩呾吒一溃，四十二万大军粮道断绝，恒河防线即成齑粉。玄甲虎贲不去，谁去？”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令兵单膝跪地，甲胄上溅满泥浆：“禀丞相！锡兰岛急报——甘宁将军已于昨夜率三万精锐离岛，旗舰‘破浪号’已过马六甲，预计五日后抵三摩呾吒！”

    厅内众人齐齐一怔，随即爆发出低沉笑声。皇甫嵩抚须长叹：“兴霸啊兴霸，你倒是掐着时辰来……”

    “不，”陈曦却盯着那传令兵额角未干的汗珠，声音陡然转厉，“他不是掐着时辰，是赌上了性命！”他猛地指向地图上那段蜿蜒海路，“马六甲至三摩呾吒，寻常需七日。他五日抵达，意味着全程不休不眠，船员轮换操桨，舰船超载负重——若遇风浪，整支舰队皆葬身鱼腹！”

    寂静。连烛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所以这仗，”陈曦缓缓环视众人，声音沉静如古井，“从来不是我们在纸上推演输赢。是徐庶九千人在东岸滩头点起的那把火，是甘宁三万人在怒海上搏命的五昼夜，是周瑜三千玄甲虎贲踏进尸陀林瘴气时咳出的第一口血……”

    他顿了顿，取过案头一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诸君，咱们这些纸上谈兵的，至少得把该送的军令，送到他们手上。”

    袁胤立即铺开新简。朱儁提笔欲写，忽被皇甫嵩按住手腕。老将军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沙哑：“且慢。最后一道令——着所有参战将领，凡临阵者，无论胜负，战后必至长安述职。我要亲眼看看，是谁的铠甲上，沾着恒河的泥，又是谁的刀锋，映着婆罗门的月。”

    烛光摇曳，映得光影地图上那条奔涌的恒河，仿佛真的在流动。陈曦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厅门之外，融入未央宫深不见底的夜色里。

    而此时千里之外，钵逻耶伽东岸，徐庶正蹲在泥泞滩头，用匕首刮开一块龟裂的河床泥土。他捻起一点湿泥，凑到鼻端轻嗅——腥咸中，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的贵霜营垒篝火。身后九千士卒鸦雀无声，唯有河水呜咽，如泣如诉。

    徐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他抹去嘴角酒渍，忽然笑了。

    “传令，”他声音清越，穿透夜风，“今夜子时，全军饱食，马衔枚，刀覆鞘。待对岸第一缕炊烟升起，便点火。”

    副将愣住：“将军，不是等火油备妥再……”

    “火油？”徐庶望着远处河面上漂浮的枯枝，笑意愈深，“不用火油。恒河自己会烧。”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那轮被云层半掩的残月——月光正巧落在他指节凸起的右手上，一枚青玉扳指泛着幽微冷光，内里纹路，赫然是三道蜿蜒水波。

    那正是当年陈曦亲手所赠，刻着《水经注》开篇八字：“天下之水，莫大于海。”

    而此刻，海风正从遥远的锡兰岛吹来，卷起恒河浊浪，拍打着即将倾覆的浮桥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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