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洗澡的过程不算舒服，性质和刷猪差不了太多，但总归能保持干净，我们都是货物，货物总要干净些才能卖出好价钱。”

    “我记不清这样过了几天，只记得有时吃完饭，会有陌生人来到我们这间屋子，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衣服脏破，他们就是客人，买东西的客人，我们就是他们要买的东西。”

    姜沐喝了口水，“第一个被买走的是我们四个里第三大的那个女孩，很可爱漂亮的女孩子，她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就是有些胆小，有不少客人都看中了她，不过她的价格很高，大概经历了三四次问价后才卖出去，买走她的是个身上带着土的中年女人。

    那次之后，我们从一天三顿饭变成了一天一顿饭。

    第二个被买走的是最大的那个男孩，这次来的是对夫妻，穿得挺富裕，却不能生育，需要一个孩子……后来有时候我回忆这些，会想这大概是我逃出去最好的机会，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些，我以为我是猪或者狗，被挑中就会被杀了吃掉，为了不被吃掉，我几乎没有说过话只会默默观察来人，客人以为我是傻子，所以就没有人出钱。”

    姜沐沉默了一会儿，“那次之后，我们变成了两天一顿饭。”

    “一天一顿饭其实还好，只要省着点吃，总能活下去的，两天一顿就有些难活了……但我们是货物，卖不出去的货物就没有作用，没有作用，当然也就没必要喂太多吃的。”

    “我活下来了。”

    姜沐把杯子里的茶喝干，“因为剩下的那个女孩子把饭给了最小的我。”

    “当时屋里只剩下两个孩子，我没被卖出去的原因是傻，她没被卖出去的原因是不好看，很直观的那种不好看，她的脸上有一大块难看的深紫色胎记，像是一片草地上出现了一块毒潭，因为这事，她挨了最多的打，大概已经快疯了，连正常对话都没法进行，不论是谁，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大概都不会买她。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明白这样的事，我只明白我很饿，饿到骨和血被挖空似的那种饿，饿到恨不得啃墙皮……事实上已经啃了，只不过啃的是墙边的草，我不清楚那种草能不能吃，但至少比沙子更容易下咽一些。

    饿就是这样的感觉，它不是一时的痛苦，而是漫长的酷刑，当你饿到一定程度时，你的身上会开始出汗，冰冷的汗，相反胃里却开始灼烧，烧得火辣辣的。

    当我把墙边的草吃干净的时候，那个女孩子突然把她的饭菜让给了我，那时候她已经几乎没法交流了，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不懂，我那时年龄很小，什么都不明白，又饿极了，她给我饭我就会吃，吃得狼吞虎咽。

    这个过程她就会安静地看着我吃，笑着看着我，这是她唯一清醒的时候，她说我吃饭时真像她弟弟，我对她说谢谢，她说弟弟为什么要对姐姐说谢谢……我说我不是你的弟弟，她不回答了，只是拿着她的饭给我吃。”

    姜沐面无表情放下杯子。

    “然后她死了，饿死的。”

    吕玲儿下意识皱起了眉，像是有尖锐的针刺在了她的指尖……她当然没有遇到这样的针，但她的直觉总是敏锐，她看到这俹样的针出现在了姜沐身上，出现了很久很久，久得像一场不间断的大雨。

    刘不君曾对艾拉说过，往往是最没有安全感的人才最能给人安全感，为此还举了自己小时候看到的例子，说一个男人因为自己贪吃，饿死了妹妹，后来便看不得别人饿。

    老人家总是很敏锐，除了罗正，姜沐从未对人说过这样的事，刘不君却几乎全都看了出来。

    姜沐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接触到一个人的死亡，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试图叫醒她，怎么叫她都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那身衣服显得肥大又空荡，身体仿佛被抽干了血。

    我迷茫又无措，狠狠晃了她几下，这时候门外有人过来，是拐走我的那个女人，女人皱着眉走过来，说好像是饿死了，男人说女孩子就是脆弱，这下亏钱了……我瑟瑟发抖，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他们走了出去，留我一个人和她在屋里，我摸她的手，只能感觉到凉，凉得像冬天。

    后来我的饭菜就重新变回了一天一顿，大概是怕我饿死吧……再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我就逃出来了。”

    姜沐重新把自己的水杯倒满，伴随着清茶浮起，这个少年人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经历一些事，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他很轻松地笑笑，“我大概会成为一个骗子吧，我说谎应该还是很有天赋的，只要我精心准备，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我骗不过去的事……我大概会成为现在的我很讨厌的那种人，肆意利用天赋，通过别人的痛苦赚取一切的人。”

    “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我遇到了一些会给我饭的人，遇到了愿意收养我的人，遇到了愿意教会我一些道理的人……比如那个女孩子，比如警察局的一些叔叔，比如看到我捡地上的米粒吃就去质问局长的那个领导，比如教授。

    所以我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当我力所能及的时候，我往往会选择帮助一些人，我的童年大概算不上幸福，但我觉得，还是很幸运的，因为我还活着。

    我不会后悔帮了一些人，不会后悔自己解决的事，也不会后悔自己的结局。”

    吕玲儿静静地看着姜沐的脸，发现这个少年人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真挚又热烈，与其说是饱经风霜的成年人，倒不如说像个未成年的孩子。

    一个心理年龄已经四十岁的人能露出这样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当然，除了这些，我还被改变了一些东西。”

    姜沐挠挠头，“那就是，我真的不是很忍心看你饿着……或者看任何人饿着，因为我知道饿了是怎么样的感觉，虽然你现在可能还没那么严重，但确实会勾起我不那么好的回忆。

    事实上，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喜欢买零食放在课桌里，我一直都不算喜欢吃零食，那些零食本来就是给你买的，给你喂食这个过程会让我感到开心。”

    姜沐吐槽，“……这事儿本来不该给你直说的，不然我估计你该变本加厉了，零食吃多了不好，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颗棒棒糖的糖衣剥开。

    棒棒糖是那种很常见的果糖，外面包着层塑料的包装，剥开后就能看到鲜红的糖果，像颗漂亮的宝石。

    这年头物价还没开始飞涨，学校门前一毛钱就能买上一个这样的棒棒糖，剥开包装美滋滋放在舌头上，就能快乐至少十分钟。

    姜沐捏着小棒，把糖果放到吕玲儿掌心。

    “喏。”

    他笑了笑，“吃了吧，就当是为了我。”

    “……你这话说得跟你好像在占我的便宜一样。”

    吕玲儿低声念叨，“明明是我在吃你的东西诶……”

    “我们有钱人家都是这样的。”

    姜沐调侃，“物质上的价值拥有的太多，所以情绪价值更重要点。”

    吕玲儿没话说了。

    姜沐总是很擅长说话，所以他当然也擅长怎么能不让别人说话。

    吃货姑娘接过这根棒棒糖，却没有一丁点往日里拿到食物的快乐，只是看着姜沐，吕玲儿歪歪头，一缕黑发垂落，姜沐也歪歪头，朝她鼓励性质地眨眨眼。

    她想，原来是这样么，因为知道饥饿是怎么样的感觉，因为经历过这样可怕又悲伤的事，所以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人，做得出那么厉害的事，却忍不下心看到别人饿着肚子。

    真正的强大不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而是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却还能分出关心去在意别的人。

    “……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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