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雷球缓缓旋转，雷光映得他脸上沟壑如刀刻：“老夫今日卸下镇守之责，明日便不是天河守印人。从现在起，叶秋之事，便是老夫之事。”
“你……你疯了！”持鞭者失声，“你为了个外人，弃祖训、毁誓言？！”
“祖训？”雷震眼中忽有悲怆一闪而过，“老夫守印九百年，雷神门香火断绝，连祖师牌位都被风雨蚀尽。若连这点执念都没了，还配谈什么祖训？”
他掌心雷球猛然一压！
轰——！
一道无声雷霆炸开，三人眼前尽是一片刺目金白。等视线恢复，只见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笔直缝隙，缝隙两侧焦土龟裂，寸草不生。而三人立身之处，已赫然横亘在裂缝两端，彼此相隔三丈，竟再难靠近半步！
“回去告诉你们族长。”雷震收回手掌，雷光尽敛，声音平静得可怕，“叶秋要去幽冥海取轮回果，救他师祖。若玄龙族敢拦，老夫便亲自登门，将玄龙祖陵前那十八根镇龙碑，一根一根，亲手拆了。”
三人面如死灰，不敢再言，转身化作三道黑光，仓惶遁去。
叶秋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良久，他轻声道：“雷伯，您刚才……说卸下镇守之责？”
雷震点头，神色坦然：“守不住的，终究守不住。与其耗尽余力拖着将倾之厦，不如放手一搏，赌一次新的可能。”
他顿了顿，转向叶秋，目光温厚：“公子，老夫这一生，信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辜负。但自从见你第一面，老夫就知道——你不会骗我。”
叶秋喉头微哽，只道：“雷伯，我欠您太多。”
“不。”雷震摇头，拄杖转身，朝远处山坳走去，“你没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一句‘谢谢’。”
“谢你让我明白，这世上的守，不一定非得守一座封印。”
“也可以守一个人。”
风过林梢，卷起落叶数片。
叶秋站在原地，望着老人佝偻却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似有巨浪翻涌，却无一字可泄。他低头看了看腰间断岳刀，又摸了摸怀中那枚墨绿玉简，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不是负担，而是托付。
三日后。
叶秋独自立于天河渡口。
此处是进入太古神山腹地的必经之路，两岸峭壁千仞，中间一条窄窄铁索桥悬于万丈深渊之上，桥下黑水奔涌，水声如雷，雾气蒸腾，偶有白骨浮沉其间——据说曾是上古战场，战死者魂魄不散，化作雾中哀鸣。
他刚踏上铁索桥，脚下铁链忽然剧烈震颤！
铮——！
一声金铁交鸣，桥对面雾中骤然亮起三十六盏幽绿灯笼，排成北斗之形，灯笼之下，垂着三十六具披甲尸傀，甲胄斑驳，手中兵刃锈迹斑斑，眼窝黑洞洞的，却齐齐转向叶秋。
“咦？”叶秋脚步一顿。
这些尸傀气息衰败，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协调感，仿佛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控——不是傀儡术，倒像是……阵法驱动。
他正欲细察，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苍老叹息。
“公子来得真快。”
叶秋转身，只见雷震不知何时已立于桥头，竹杖点地，身旁还站着一名青衫少年，眉清目秀，腰佩短笛，正朝他微微一笑。
“这位是？”叶秋问。
雷震道：“老夫幼徒，阿砚。当年雷神门尚存时，老夫在山脚捡到的孤儿。后来门派覆灭，他执意留下，陪老夫守印三十年。”
阿砚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公子。”
叶秋连忙扶起：“不必多礼。”
雷震却忽然道：“阿砚，把笛子借公子一用。”
阿砚毫不犹豫解下腰间短笛，双手奉上。
叶秋接过，入手微凉，笛身刻满细密雷纹，笛孔边缘泛着淡淡金辉——竟是以雷神门秘法炼制的“引雷笛”。
“吹一曲《破阵子》。”雷震道。
叶秋一怔：“我不会吹笛。”
“无妨。”雷震闭目，唇舌微动，一段拗口古调自他口中缓缓流出，音节如雷滚石阶，铿锵有力，“跟着念，只念一遍。”
叶秋凝神倾听，记下韵律，随即横笛于唇。
他从未习乐，可当第一个音节自笛中迸出时，整座铁索桥轰然一震！桥下黑水翻腾如沸，三十六盏绿灯齐齐爆裂，尸傀甲胄寸寸崩解，露出内里早已朽烂的枯骨——而就在骨屑纷扬之际，一道道细如游丝的银色雷光自叶秋笛音中溢出，精准钻入每一具尸傀天灵盖！
刹那间，所有枯骨同时燃起苍白火焰，火中浮现无数模糊面孔，男女老少，皆含泪而笑，继而化作点点星芒，升入云霄。
雾气倏然散尽。
桥对面，赫然矗立一座残破石碑，碑上镌刻两行血字：
【魂归故里，不堕轮回】
【守印人雷震，代三万六千亡魂谢君一曲】
叶秋怔然望着石碑，久久不能言语。
雷震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桥，老夫守了九十年。每具尸傀，都是当年战死在此的将士。他们魂魄被怨气锁困，不得超生。今日借公子笛音，引天雷涤荡阴秽，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老夫说过，这辈子最后的日子，想守着一个有希望的人。”
“现在，老夫想亲眼看着你，把希望，种进这片土地。”
叶秋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引雷笛，声音低沉却坚定：“雷伯，我们走。”
两人并肩踏上铁索桥。
桥身轻晃，晨光破雾而来，洒在二人肩头，镀上一层薄金。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残碑之上，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凝而不散，竟缓缓化作一只振翅白鹤，向着幽冥海方向，翩然飞去。
风起，云涌，山河无声。
太古神山深处，某座被千年藤蔓覆盖的古老祭坛上，一只枯瘦手掌缓缓推开石盖——盖下并非棺椁，而是一池翻涌的黑色液体，液面倒映出叶秋与雷震并肩而行的身影。
池畔石壁上，一行新刻的古字正缓缓渗出血珠：
【轮回将启，雷火相随】
【此子不死，太古不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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