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扬卫指挥使蔡皆脸色铁青,不甘心地喊道:“镇国公,其他人如何破除世官我不问,可我们是京军,是京军卫将官,难不成我们也在破除世官之列?”
拱戍京师,保的是天下根本!
我们,理应高人一等,凭什么要将我们的世官制也破了?
羽林右卫指挥使周谊眉头挤成疙瘩,跟了一嗓子:“羽林卫乃是天子禁卫,总不应该在此之列吧?”
羽林左卫指挥使汤弼看了一眼周谊,恨不得将他踹死。
在这种场合你说这话干嘛,咱们是天子禁卫,自然是......
蓝玉坐在病榻上,左手按着右膝,指节泛白。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如刀削般冷硬。叶升垂手立在三步之外,曹震与黄彬一左一右靠墙而立,甲胄未卸,腰间佩刀尚未归鞘,刀柄上缠的黑鲨皮被手汗浸出深色水痕。
屋内炭火噼啪一声炸响,火星跳起半寸,又迅速黯下去。
蓝玉忽然抬眼,盯住叶升:“你方才说‘多接触’,是想替顾正臣传话,还是替太子递梯子?”
叶升心头一紧,额角渗出细汗,却不敢抬袖去擦,只低声道:“国公明鉴,下官只是见镇国公言辞恳切,又未带兵刃入府,连随从都留在院外……这般姿态,若一味拒之门外,恐伤朝廷体面。”
“体面?”蓝玉冷笑,猛地一拍床沿,“我蓝玉在北元铁骑阵前冲杀时,他顾正臣还在江南读《论语》!如今倒要他来教我什么叫体面?”
话音未落,黄彬上前半步,沉声接道:“国公,叶指挥使前日才调任京卫指挥佥事,原属五军都督府,非梁国公旧部。他若真有异心,早该在赴任之初便向内阁递了投名状,何必等到现在?”
曹震亦颔首:“黄兄所言是。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升微颤的手腕,“叶指挥使右腕内侧有旧疤,是洪武十七年北征时被鞑子弯刀所划,当时他正随国公帐下副将王弼突袭黑河营。此疤,只有当年亲历者才知其形、知其位。”
叶升一怔,右手下意识缩回袖中,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抬眸直视蓝玉:“末将确未通敌。只是……国公,镇国公今日所言,未必全是虚妄。”
“哦?”蓝玉眯起眼,“你倒说说,哪句不是虚妄?”
“世官不破,将不知兵。”叶升声音渐稳,“末将在辽东三年,亲眼见三卫指挥使因不识舆图,误将海州卫当成了宁远卫,在调兵文书上错标三百里;也见过广宁前屯卫千户,为避风雪,竟令五百军士弃守烽燧,致使鞑子斥候潜入百里未被察觉……这些,皆非军纪废弛所致,实乃自幼承袭父职,不通兵法,不明战阵,连火器装填步骤都要靠老军口授。”
曹震神色微动,似有所思。
黄彬却冷冷插话:“那又如何?世官坏了,谁来补?顾正臣说破世官,可拿什么补?科举取文官,难道还要开武举取将官?那考策论,还是考弓马?若考弓马,岂非又成另一套世袭?若考策论,纸上谈兵者满朝皆是,谁来带兵?”
“他提了。”叶升缓缓道,“格物学院已设‘军政科’,首期招录六十人,俱是卫所子弟,但须经初试、复试、殿试三关。初试考识字、算术与基础舆图判读;复试由各卫指挥使亲自出题,重在临机应变与阵型推演;殿试则由大都督府、兵部、内阁联合主考,择优授职——非世袭,非恩荫,唯才是举。”
屋内一时寂静。
蓝玉盯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灰烬,良久,才低声道:“格物学院……那个连火药配方都敢印在讲义上的地方?”
“正是。”叶升点头,“去年冬,学院刊印《火器新解》,详列佛郎机炮、虎蹲炮、神机箭之构造、药量、射程与校准法,附图八十三幅,连硝磺配比误差容限都标注清楚。书成当日,锦衣卫曾封存两百册,次日太子亲批‘准印’,并命工部拨银翻刻千册,分发九边诸卫。”
蓝玉闭目,手指无意识敲击膝盖。
他知道这消息——不是听来的,是查到的。
格物学院自开院以来,所有教材、讲义、实验记录,锦衣卫都抄录过副本。就连顾正臣在课堂上随手画的一张蒸汽机简图,都曾被快马加鞭送入武英殿。可朱标没烧,也没压,反而让尚宝监将那张纸拓印十份,分赐给几位皇子与勋贵子弟观摩。
这不是纵容,是默许。
更可怕的是——默许之后,无人再提“泄密”二字。
连汤和那样的老狐狸,上月还托人送来一封手札,只写八个字:“观图有悟,惭愧难当。”
蓝玉忽然睁开眼,看向曹震:“你儿子曹兴,今年十九,武艺不错,弓马娴熟,可愿去格物学院?”
曹震一愣,随即单膝跪地:“末将愿送犬子入院!若不成材,甘受军法!”
黄彬咬牙:“我家老二,刚满十六,也送去!”
蓝玉没应,只转向叶升:“你呢?你那两个侄儿,一个在羽林前卫,一个在金吾左卫,都是世职百户。他们,去不去?”
叶升沉默片刻,解下腰间鱼符,双手捧上:“末将愿携族中子弟共赴格物学院,若有人怯学、怠学、欺瞒、舞弊——请国公亲手斩之。”
蓝玉接过鱼符,指尖摩挲着铜质纹路,忽而问:“顾正臣走时,可留话?”
“留了。”叶升垂首,“他说——‘梁国公若肯放一个孩子进格物学院,便是开了第一道门。门开了,风就进来了。风进了,树才活。树活了,根才扎得深。’”
蓝玉仰头,望向屋顶横梁上斑驳的漆痕,那是洪武初年重修武英殿时刷的朱砂漆,如今已褪成褐红,如凝固的血。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枯枝刮过瓦檐:“好个顾正臣……他没逼我走,却逼我送儿子走;没逼我低头,却逼我低头教儿子低头。”
曹震欲言又止。
黄彬攥紧拳头。
叶升静候。
蓝玉缓缓将鱼符放在案头,又从枕下摸出一枚铜牌,背面铸着“永昌”二字,正面却是空白。他指尖用力一按,铜牌“咔”地裂开,内里嵌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上面墨迹犹新,赫然是顾正臣亲笔:
【永昌伯世袭罔替,子孙可承四品武职,然须经格物学院三年学成,方予实授。若中途辍学,或考核不第,则降为世袭百户,三代后复议。】
——落款处,盖着一方新印:「大明军政司印」。
这不是圣旨,却比圣旨更沉。
因为这是顾正臣以大都督兼内阁首辅之权,绕过吏部、兵部、都察院,直接签发的军政令。而朱标,已在昨日于文华殿召见六部尚书,亲口道:“军政司既设,其令如诏。”
蓝玉盯着那枚铜牌,久久不语。
雪停了。
一只寒鸦掠过窗棂,在积雪的屋脊上留下三枚爪印,转瞬被风抹平。
此时,锦衣卫诏狱地下第七层。
韩庭瑞掀开厚重油布帘,走入一间仅容三人站立的密室。墙上钉着十二张人皮面具,每张下面都贴着纸条,写着名字与身份:李虎——蓝玉义子,掌管西城马市;周豹——蓝玉义子,兼管龙江船厂军械出入;王蛟——蓝玉义子,常伴国公左右,代阅边关急报……
最中央一张面具下压着半截断指,指甲缝里嵌着紫黑色药渣。
于昌国低声禀报:“验过了,是‘七香散’,西域贡药,能提神醒脑、延缓疲乏,但服过三月,必致心悸、幻听、手抖。此人半月前开始服用,每日三次,每次一粒。昨夜戌时三刻,他在国公府后巷与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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