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
顾正臣没想到朱标突然提起这位皇孙,更没想到,朱标竟然想安排他去美洲?
自从朱元璋改变了策略,以欧洲、地中海为重之后,顾正臣最初让朱棣美洲开国的设想就破灭了。
未来谁会去南北美洲与中美洲,朱元璋没说。
现在看,朱标已经将目光投向海外,而人选,便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当下十五岁的庶长子朱允炆!
因为常氏身体调理时间较长的缘故,朱允熥出生时间比历史上晚了三年,常氏也没有因为生产导致体虚一病不起,撒手......
蓝玉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三寸高,盏中残茶泼洒而出,在青砖地上蜿蜒成一道暗红血痕。他盯着那抹湿痕,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一声怒喝——不是不想,是不敢。
坤宁宫的口谕,朱标亲颁,常氏主推。这已不是寻常调度,而是明明白白的逐客令,且裹着“视察军民、察查民情”的金丝软缎,连个反驳的缝隙都不留。他若当面抗旨,便是质疑太子监国之权;若托病推辞,便是蔑视东宫体统;若稍有怨言传入宫中,只消常氏一句“舅父心有郁结,恐碍公务”,便足以坐实“不臣之态”。
蓝玉缓缓俯身,拾起一枚滚落案下的黑棋子,指腹摩挲其温润棱角,忽而低笑出声:“好,好得很……”笑声未落,手腕一扬,棋子撞上东墙,应声碎裂,四瓣黑玉溅开,如四滴凝固的墨血。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檐角铁马被风刮得叮当乱响。府中下人早被屏退,唯余长史宋濂之子宋慎跪坐于屏风后,捧着一卷《武经总要》装模作样,实则耳尖尽竖。
“慎儿,”蓝玉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口枯井,“你父亲当年教我读《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如今这‘彼’,究竟是谁?”
宋慎心头一跳,垂首道:“回国公,自然是镇国公。”
“错。”蓝玉踱至窗前,推开一条缝,寒气扑面而来,他却不闭眼,“镇国公不过是执棋之人,真正落子的,是东宫。顾正臣再能,也不过是朱标手中一柄快刀;可刀若无鞘,反噬其主,不过须臾之间。”
他转身,目光如钉,刺向宋慎:“你父亲临终前,曾密信予我,言及‘火药局改制’一事,账目里有十二万两银子去向不明。彼时你尚在太学读书,不知内情。如今你既为我幕僚,便该明白——这十二万两,不是丢了,是被人挪了,挪去修了一条从金陵到凤阳的‘暗线铁路’,专运硝石与硫磺。”
宋慎指尖一颤,书页哗啦翻过两页,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舆图——那是用朱砂勾勒的江南水系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处“码头税卡重设点”,其中最醒目的,是江浦与龙江两处,皆以黑圈重重圈住,圈内写着两个小字:“断流”。
“先生的意思是……”宋慎嗓音干涩,“镇国公早知国公将至,故布此局?”
“他不知我会来,”蓝玉冷笑,“但他知道,只要我在金陵一日,便无人敢真正动世官之制。所以他在等——等我离京,等我远赴东北,等我踏进大宁都司的地界,再等我穿过嘉峪关,踏入西域的黄沙。这一路,少说三年,多则五年。而三年之内,他要完成三件事:第一,让军改文书盖上天子宝玺;第二,让集贤院三十名老翰林联署《军功新考议》;第三……”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上赫然是“大明会·南洋分舵”字样。
“第三,让暹罗王室主动遣使,献上‘洪武圣像’金匾,并请大明会教士驻跸阿瑜陀耶城。”
宋慎倒吸一口冷气:“他竟已将手伸至南洋腹地!”
“不止。”蓝玉将密函置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纸角,焦黑迅速蔓延,“他还让方美带了三船‘活字印版’,自泉州出发,直航满者伯夷。船上除了印工,还有五十名通晓梵文、巴利文、爪夷文的年轻书吏。他们不教佛经,不译古兰,只印一样东西——《大明会训诫初篇》,内附三十六条手势礼规,十二条晨昏诵念仪轨,以及一张朱元璋画像,画像下方题字:‘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莫不尊亲。’”
火焰吞噬最后一行字,灰烬飘落,如雪。
蓝玉拂去袖上余烬,声音沉如铁铸:“顾正臣不怕我争权,他怕我活着。因为只要我活着,蓝氏子弟便永远记得,开国之初,蓝家军在北元腹地奔袭八百里,斩首三万,夺马七千;只要我活着,卫所军官便清楚,世官之制不是朱家恩赐,而是我们用命换来的铁契;只要我活着,那些被裁撤的老卒就不会跪着接一纸‘安置银’,而是攥着刀柄,问一句‘朝廷,还认不认我们流过的血’。”
他缓步走至宋慎面前,弯腰,伸手抬起对方下颌:“所以,慎儿,你明白了吗?此去东北,我不只是被放逐——我是去收刀的。”
“收刀?”
“对。”蓝玉眼中寒光迸射,“收我蓝家旧部的刀,收辽东边军的刀,收大宁都司三十六卫的刀。顾正臣想借东宫之力剪除异己,那我就借这万里行程,把散落各处的刀,一柄柄收回鞘中。等我回来时……”
他直起身,望向窗外漆黑天幕,仿佛穿透云层,看见北方星野中一颗骤然亮起的将星:“等我回来时,他要盖的宝玺,得先问问我蓝玉的刀,答不答应。”
次日寅时,梁国公府门大开。
蓝玉一身玄色麒麟袍,未披甲,未佩剑,只腰间悬一枚青铜虎符,纹路斑驳,是洪武三年亲授,刻有“调辽东、大宁、蓟州三镇精锐,毋须诏敕”十六字。他跨上乌骓马,缰绳未抖,马却嘶鸣长啸,震得街边槐树簌簌落霜。
身后,三百亲兵列阵无声,甲胄覆霜,刀鞘垂地,人人左臂缠着黑绫,非为丧,乃为誓——誓不辱蓝氏门风,誓不堕开国之烈。
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薄冰,咔嚓声清脆如裂帛。行至承天门外,蓝玉勒马回首,望向皇城深处那片沉睡的琉璃瓦。忽见宫墙影壁之后,一人青衫素净,手持竹杖,正静静伫立。
是顾正臣。
两人隔空相望。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顾正臣微微颔首,似是送别一位远行故人;蓝玉亦抬手按胸,指尖轻叩心口,动作极轻,却重逾千钧。
风起,卷起蓝玉袍角,也掀动顾正臣鬓边一缕白发——那白发并非染就,而是昨夜伏案至五更,墨汁渗入发根,干涸后凝成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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