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是对的，南洋许多国家普遍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卖给大明的东西多，赚到的钱却不多，怎么也富不起来。

    哪怕是香料，这些国家也形不成垄断，没有议价权，往往被大明商人压得相当低。不过这些年，南洋诸国也学聪明了，再也不会干出一匹丝绸随便拿香料的事了。

    可问题是，他们赚的钱，也没留住。

    原因很简单，南洋啊，现在大明商人已经跑遍了，都快搞成倾销了……

    棉布、陶瓷、丝绸、镜子、石雕等等，不断进入南洋诸国，而这......

    朱元璋抬手止住顾正臣话头，目光扫过舆图上那根竹节所指的锡兰山国轮廓，又缓缓落回顾正臣脸上，声音低沉却极清晰：“电报？先放一放。朕今日听你说了三步走，听了南汉国要地、要粮、要船、要钱，也听了你替二王想得周全——可有一事，你始终没提。”

    殿内烛火微晃，青烟笔直升腾，映得龙椅阴影浓重如墨。朱棣与朱棡同时敛息，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顾正臣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瞳中已无半分犹疑：“陛下是指……人心。”

    “对。”朱元璋一步踏出龙阶，靴底碾过金砖缝隙里嵌着的铜钉，发出细微铮鸣，“晋王、燕王带兵出去，是替大明开疆，不是去当土皇帝。他们坐镇格林尼治、亚历山大港，靠的是火器、战船、军纪，可若百姓夜里点灯，念的是英格兰旧主名字，朝拜的是马穆鲁克苏丹画像，那这两处港口，便是插在敌国心口的刀，却握在自己人手里——迟早被剜出来。”

    他停顿半息，袖袍一拂，指向朱棡：“你读过《孟子》没有？”

    朱棡肃然拱手：“回父皇，自幼诵习。”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元璋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刮过朱棡面颊，“你说，若你到了格林尼治，当地农奴跪在泥地里求你废除劳役，你允了；可第二日，那些领主带着骑士团围城，逼你签《大宪章》复辟旧制，你签不签？”

    朱棡额角沁出细汗，喉结滚动，却未开口。

    朱元璋冷笑一声，转向朱棣：“你呢？亚历山大港外，马穆鲁克骑兵一日三巡，商人不敢出海，码头堆满发霉的胡椒与乳香。你派人贴告示，说今后商税减半、关税归官、港口由南汉国代管三十年——可当晚就有本地阿訇登高呼喊：‘真主震怒！异教徒夺我圣港！’底下万人齐吼‘安拉乎艾克拜尔’，你放箭？还是烧清真寺？”

    朱棣攥紧拳，指节泛白，却只低声道：“儿臣……以火器镇压。”

    “镇压一次，两次，三次？”朱元璋忽然逼近一步，声如闷雷，“你以为火药能炸穿千年信仰？能烧尽百年宗族？能填平三百代人传下来的《古兰经》诵读声？你守得住港口，守不住人心；占得了城池，占不了魂魄。”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之声。

    顾正臣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微卷，墨迹尚新：“陛下所虑，臣早已思量。此非战阵之策，乃攻心之术。”

    他将纸张递至朱元璋案前，展开第一张——是一幅木刻版画：画面左侧，一位戴圆顶帽的英格兰农夫赤脚立于龟裂田垄间，身后茅屋倾颓，妻儿抱膝而坐，瘦骨嶙峋；右侧，同一农夫身着粗布短褐，腰悬小锄，站在翻耕整齐的黑土地上，远处可见新筑粮仓与木质风车；中央一行楷书赫然入目：“晋王颁令：凡耕者授田三十亩，永世不夺；凡垦荒者，免赋三年；凡纳粮入库者，赐铁镰一柄、棉布两匹。”

    朱元璋眯眼细看，指尖抚过版画上犁沟的刻痕：“这画……谁刻的？”

    “南汉国匠作监第三坊，由泉州雕版老匠林伯亲手操刀，印了三千张。”顾正臣道，“已随伊丽莎白商队，混在羊毛、锡锭货箱底层，分批运往伦敦、约克、坎特伯雷等地。每张背面印有七种文字：拉丁文、古英语、法语、阿拉伯语、波斯语、希腊语、斯瓦希里语。译文皆同：‘晋国天兵已至东门，但携良种、铁器、医书而来，不索一文，不征一丁，唯求天下黎庶，有田可耕，有屋可居，有病可医，有子可学。’”

    朱元璋捻起一张，翻转细察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忽问：“医书？什么医书？”

    “《泰西医方拾遗》，共十二卷。”顾正臣答，“收罗大食医者伊本·西那《医典》精要、拜占庭外科手札、印度阿育吠陀草药谱，又掺入南汉国改良牛痘法、青蒿浸膏治疟方、硝石冰镇退热法。已译成拉丁文、阿拉伯文，交由泉州天主教堂修士与开罗爱资哈尔大学学者校订，确保无讹。”

    朱棣忍不住插言：“先生，这些……能信得过？”

    “信不过？”顾正臣抬眸，目光澄澈，“那就请燕王殿下亲自查验——昨日南汉国刚送抵京师三箱‘救命粉’：一箱治痢疾，取黄连、黄芩、甘草焙干研末，冲服即止；一箱治跌打，含三七、红花、透骨草，敷之消肿；一箱治烂疮，用硫磺、雄黄、蜂蜡熔炼成膏，涂之生肌。户部已拨付太医院，今晨已有十七名染疫宫人服药退热。燕王若不信，可即刻召太医署正卿陈景玄来问。”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陈景玄喘着气跪倒：“启禀陛下！慈宁宫张嬷嬷服‘痢疾粉’两剂，今晨已能进米汤；乾清宫洒扫内侍王五左腿溃烂三寸，敷‘烂疮膏’一夜，腐肉尽脱，新肉粉红！”

    朱元璋沉默良久，将版画轻轻按在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竟把医书当刀使。”

    “医者，仁术也。”顾正臣垂首，“可若仁术能破坚壁，何须刀斧？”

    朱元璋转身踱至窗前，推开扇棂，初春夜风裹挟着玉兰清香涌入。他望着宫墙之外沉沉夜色，忽道：“顾小子，你可知朕为何准你设外语学院？”

    顾正臣静候。

    “因你当年呈《海国图志》时，在序言里写过一句话——‘欲制夷，先识夷；欲化夷，先入夷；欲驭夷，先似夷’。”朱元璋并未回头，“朕当时嗤之以鼻。如今才懂，你不是要学夷人说话，是要让夷人听懂咱们的心跳。”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所以，第三步治理，光靠百余名通译远远不够。你要的，不是翻译话，是要造一批‘新夷人’——既通夷语，又知华夏礼；既读《论语》，也解《古兰经》；既会算盘，也晓星盘。他们不是去教化，是去共生；不是去统治，是去扎根。”

    顾正臣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臣拟建‘昭文馆’，专司三事：一曰译经，遍搜欧陆《圣经》各版本、中东《圣训》辑录、印度《摩奴法典》残卷，逐字勘校，择其合于仁政、恤民、重农、敬老者，编为《万国善法辑要》；二曰立学，在格林尼治、亚历山大港各设‘四时书院’，春教耕织，夏授医理，秋讲律法，冬习算术，教材皆双语对照，教师必通两地风俗；三曰设局，名‘抚夷司’，专理民间讼案、婚丧嫁娶、市舶纠纷，主官由晋王、燕王亲选，副职必聘本地乡贤、教长、长老，凡断案，须三签具名——晋国官、燕国官、本地士绅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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