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赐路、赐法、赐信!”
众人齐齐离席,伏地叩首。
顾正臣未扶,亦未避,只肃然立于堂中,青衫磊落,背脊如松。
窗外斜阳漫过土墙,洒落一地金尘,映得他袍角微漾,恍若熔金铸就。
这时,门外亲兵疾步而入,单膝点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金陵六百里加急,兵部塘报,着镇国公亲启。”
顾正臣眸光一凝,拆封展读。
朱棣不动声色,手指却悄然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冯胜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耿炳文端坐不动,但右手拇指,已缓缓摩挲起左手腕上一道旧疤——那是蓝玉当年在凤阳校场,以马鞭抽出的印记。
顾正臣看完,将塘报折起,放入袖中,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阅了一封寻常家书。
他抬眼,环视众人,声音依旧平稳:“诸位不必忧惧。朝廷嘉奖已下,镇国公加食禄千石,燕王增仪仗二节,宋国公赐蟒袍一袭,蓟国公授‘镇西柱国’勋号——此皆明诏所颁,天下共见。”
众人松一口气。
可顾正臣话锋一转:“另有一事,陛下口谕:西疆初定,人心未附,宜广布文教,以化夷俗。着顾正臣择西域俊秀子弟百人,明年春赴金陵国子监肄业,学经史、习礼仪、通汉话,三年期满,授职回疆,分理民政。”
胡恒财眼睛一亮:“那岂非……要设官学?”
“不止。”顾正臣缓声道,“委鲁母、哈实哈儿、阿力麻里三地,各设‘西域儒学’一所,延请饱学宿儒掌教。凡入学童子,免束脩、供纸笔、给饭食,学成通《论语》《孟子》者,可荐为书吏;通《礼记》《春秋》者,可试任巡检;通《周礼》《考工记》者,可充营缮所匠官。”
朱棣忽而开口:“先生,若招不到汉儒呢?”
“那就招回回儒者、畏兀儿学者、波斯经师。”顾正臣目光湛然,“只要通晓典籍、精于训诂、能授童蒙,不论出身。儒学之名,取其教化之意,非独汉家之学。《礼记·王制》有云:‘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教化之道,贵在因俗而施,岂在拘泥一字一音?”
冯胜抚掌:“善!如此,方是真正‘以夏变夷’,而非强削其足适履!”
耿炳文却低声问:“先生,百名学子赴京,路上安全,谁来保障?”
“徐允恭率三千骁骑,自阿力麻里出发,护送至嘉峪关。”顾正臣答得极快,“沿途每三百里设一接应站,由王良、段施敏、黄半年分段协防。入关之后,交由甘肃都司、陕西都司、河南都司、山东都司,四省接力护送,直至金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棣:“燕王殿下,您返程途中,可顺道巡视河西走廊,整饬各卫屯田,查点嘉峪关存粮、火器、弓弩、甲胄之数。若见懈怠者,可就地参劾。”
朱棣神色一肃,抱拳:“遵命。”
顾正臣又看向冯胜:“宋国公,您返京之前,请亲赴吐鲁番,督建‘火焰山驿’。此处地势险绝,夏日地表灼人,需掘深井、覆阴棚、设冰窖、植耐旱林带。工期一年,不得延误。”
冯胜朗声应诺:“老臣必亲督!”
最后,顾正臣转向耿炳文,深深一揖:“蓟国公,委鲁母都司衙门筹建,千头万绪,非您不可。学生斗胆,请您即日启程,携工部员外郎刘伯温之孙刘璟同行——他精于城池水利,已绘就委鲁母都司衙门、仓储、军械库、驿站总图三套,只待您拍板。”
耿炳文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好!老耿我便再跑一趟!不过——”他目光灼灼,“阿力麻里新城督建,你答应过我的事,莫要食言。”
顾正臣肃容:“学生亲拟《阿力麻里新城营建章程》,已命秦松、徐允恭、黄半年三人会审三遍,明日午时,当庭宣读,公示全城。其中一条,白纸黑字:‘凡参与新城营建之民夫、匠人、商人、番商,其姓名、籍贯、工种、工时、酬银,悉录于《营建功名册》,十年之内,子孙入儒学、应吏试、募军籍,皆以此册为凭。’”
满座哗然。
这哪里是建城?分明是在西域大地,亲手刻下第一块科举与仕进的基石!
胡恒财老泪纵横,颤声:“镇国公……此册若成,西域之人,便知读书有用,做官有路,忠君爱国,非虚言也!”
顾正臣望着窗外,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天山雪岭,如熔金倾泻,染得云絮尽赤。
他轻声道:“大明疆域,不在舆图之上,而在人心之中。地图可绘,疆界可量,唯人心难测,亦最难守。我们打下的,是城池;而真正要守住的,是人心。”
他转身,面向众人,青衫猎猎,目光如炬:
“所以,新城不叫阿力麻里——它将更名为‘镇西城’。”
“西市不叫西市——它将名为‘万国市’。”
“而这座城的第一条街,不叫什么‘富贵街’‘通宝巷’,它就叫——”
“**明德街**。”
“取《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之意。此街不售珍玩,不列酒肆,只设:儒学讲堂、番语译馆、商律公堂、义仓粮栈、工匠坊、医馆、驿馆、书肆、算学馆、水车工坊——十处公所,免费向民开放。”
“凡入此街者,无论汉、回、畏兀儿、波斯、阿拉伯、天竺,皆可听讲、译书、诉冤、存粮、学技、问医、寄信、购书、习算、修械。”
“此街一日不闭,明德一日不熄。”
“此城一日不倒,大明一日不退。”
风骤起,卷起堂前素绢,那八字墨迹在夕照中熠熠生辉——
**信立西陲,利通天下**
顾正臣负手立于堂前,身影被拉得极长,横贯整座厅堂,仿佛一道沉默的界碑,钉入西域大地深处。
远处,新城工地的夯歌隐隐传来,苍劲悠长,与天山雪峰的寂静遥相呼应。
而就在同一时刻,金陵宫城,奉天殿东暖阁。
蓝玉捏碎手中青瓷茶盏,碎片割破掌心,鲜血蜿蜒而下,滴落在《西域捷报》朱批御旨之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盯着奏报末尾那一行小字:“……镇国公顾正臣,拟设镇西城、万国市、明德街,倡儒学、译番书、立商律、建义仓……”
嘴角缓缓扯开,似笑,似讥,似毒。
“好一个明德街……”
他舔去指尖血珠,声音低哑如砂砾摩擦:
“本帅倒要看看,你这‘明德’二字,能不能照得亮——我蓝玉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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