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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何处置？”
“依例，占田逾五十顷者，罚银千两，补缴五年赋税，并限三月内呈报垦籍，录入户部黄册。”魏广德语速平稳，“但陈炌另陈一策：准其以银易田。每顷作价三十两，由广东盐课提举司收兑，所得银两尽数拨付吕宋新设的‘垦务驿’，专用于修筑灌溉渠、招徕闽粤流民、购置铁器农具。”
皇帝眼中微光一闪：“盐课提举司？”
“正是。”魏广德从容道，“盐引折银，向来充作边饷。然吕宋垦务，实为边务之延伸。今南洋诸岛，倭人、葡人、荷人皆觊觎已久，若我弃之不理，不出十年，必成彼等巢穴。反不如以盐课之盈余，化为垦田之根基——田熟则民聚，民聚则市兴，市兴则税增，税增则饷足。此环环相扣，非一时之利，乃百年之基。”
殿外忽有风过，檐角铁马叮当轻响。万历皇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倦意尽褪，只剩一种近乎冷冽的清明：“盐课提举司银两，既可拨吕宋，是否也可拨锡兰？”
魏广德心头一凛，随即垂眸：“陛下圣明。若锡兰国允诺让出港口，臣拟请户部拨银五万两，专作‘锡兰水寨营建专款’。此款不入兵部常例，不列水师岁支，由司礼监与户部共管印鉴，每季核销，明细张榜于泉州、广州二关——昭告天下，此银非为征伐，实为护持藩国，亦为保我商旅舟楫平安。”
皇帝终于点头，抬手取过朱笔，在那份南洋战报空白处批下八字：“着照所议，速办勿缓。”末了，笔锋一顿，又添一行小字：“魏广德所荐青松茶，赐御前试烹。”
魏广德深深一揖，额角几乎触到冰冷金砖。他知道，这一笔，既准了锡兰水寨，也准了盐课银的挪用，更准了自己对户部账目的隐秘调度——那五十万两封存银，表面静卧太仓，实则早已化作西山煤窑的炭薪、吕宋垦区的犁铧、泉州港待造战船的桐油。而皇帝今日所见的“收支平衡”，恰是这庞大机器最精密的齿轮咬合之声。
退出乾清宫时，已是申时三刻。暮色如墨，浸染紫宸殿飞檐。魏广德没乘轿，步行穿过午门广场。石板缝隙里，几株蒲公英倔强抽茎，绒球被风一吹，细小的伞兵纷纷扬扬飘向宫墙之外。他驻足看了片刻，忽而弯腰，指尖拂过其中一朵，轻声道：“蒲公英性凉，清热解毒，最宜配松针同煎。”
身后，张吉无声递来一件玄色披风。魏广德披上，继续前行。转过武英殿侧廊时，迎面撞见匆匆而来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张诚脚步刹住，先打个千儿，再压低嗓音：“魏大人，老奴刚得消息，锡兰国使团明日午时入京，礼部已备好馆驿……只是，他们在天津卫登岸时，船尾漆着‘亚辣库尔’徽记，而非僧伽罗王旗。”
魏广德脚步未停，只略侧身，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告诉锦衣卫北镇抚司，让他们把去年截获的那批亚辣库尔密信，挑三封‘恰巧’落在锡兰使臣榻下。信中须有两句：‘僧伽罗王老迈昏聩，锡兰宝船久不朝贡，我王愿代行天朝敕命’——其余字迹，务必模糊难辨。”
张诚瞳孔微缩，随即垂首：“老奴……明白。”
魏广德颔首，迈步向前。晚风卷起披风一角，露出内里衬袍上绣的一小片松枝——针脚细密，松针尖锐，却偏偏在枝干转折处，用金线盘出一个极小的“魏”字。这字不张扬，唯有近观才见，却如钉入松皮的根须，牢牢缠绕着整棵松树。
回到魏府，已是掌灯时分。书房内烛火摇曳，案头摊着两份尚未批阅的奏疏：一份是广东巡抚密报，称澳门葡人近来购入大批火药，声称“修缮教堂炮台”，实则运往马六甲方向；另一份则是东厂密揭，揭发南京守备太监王义，暗中勾结倭商，将朝廷严禁出口的铸铁火铳零件，拆解后混入瓷器货箱，销往长崎。
魏广德没碰这两份奏疏。他命人取来一方素绢，铺于案上，研墨提笔，不写公文，不拟条陈，只蘸浓墨，缓缓画下一棵松树。松干虬劲，松针如戟，树根深扎于绢底，蜿蜒盘曲，竟隐隐勾勒出南洋诸岛的轮廓——旧港、吕宋、锡兰、勃固……皆在根须缠绕之间。画至最后，他搁下笔，取朱砂小碟，于松树顶端点下一点殷红，状如初升朝阳。
丫鬟捧来青瓷茶盏，盏中碧色清亮，浮着几星嫩绿松针，一丝橘香幽幽浮动。魏广德端盏啜饮一口，微苦之后，回甘绵长。窗外，更鼓三响，梆声沉稳，穿透京城深巷。
此时，远在万里之外的锡兰科伦坡港，一艘悬挂僧伽罗王旗的贡船正悄然靠岸。船舱底层，数十个樟木箱被卸下，箱体无铭无记，只在锁扣内侧，用极细的金粉描着一枚松枝纹——纹路与魏广德书房素绢上那棵松树的根须，分毫不差。
而同一时刻，吕宋北吕宋岛一处新开垦的稻田边，几个赤脚孩童正追逐着蒲公英的绒球。为首男孩忽然停下，指着远处山坳里升起的一缕青烟，兴奋喊道：“快看！赵伯伯的炭窑又点火啦！”烟柱笔直升腾，在晚霞映照下，渐渐幻化成一片朦胧的松影，无声覆盖了整片新垦的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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