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馆的陈掌柜。余守备前日遣他携厚礼赴王都‘通好’，实为刺探宫卫轮值。此人胆大，竟敢混入苏丹晨祷队伍，昨夜方被识破。”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解下腰间玉佩，递给那亲兵：“拿去，寻个妥当人，悄悄送进北门，挂于那人头之下。告诉亚齐人——陈掌柜死，是因他贪财卖国，向苏丹告密我军欲袭王都。今夜我军前来，只为讨还公道。”
亲兵愕然，却不敢多问，双手接过玉佩，转身疾去。
李崇贵复坐，环视诸将：“陈掌柜死得其所。他替我们试出了亚齐人的底牌——他们慌了。筑台悬首，非为威慑，实为拖延。他们在等援军，更在等旧港那边的消息。只要旧港未陷，他们便以为我军主力仍在彼处，王都尚有一线生机。”他嘴角微扬，露出森然笑意，“那就让他们再信一个时辰。”
寅时三刻，明军悄然抵近库塔拉贾西墙。此处果然如图所示，角楼坍塌处杂草丛生，断砖堆叠如丘。三百名火器手持铁钎、撬棍、麻袋，悄无声息掘开基座缝隙，将油布包裹的火药桶一桶桶塞入。另有二百弓手攀上附近树冠，箭镞淬毒，专候城头守军现身。李崇贵亲自蹲在坑边，用匕首刮开一桶火药封蜡，捻起些许细粉，凑近鼻端轻嗅——硫磺味浓，硝石纯，木炭焦而不散。他点点头，示意可以。
卯时将至，天色仍黑如墨。李崇贵立于百步外一处土丘，举目眺望。王都城墙轮廓模糊，唯见几处守军篝火明灭，懒散如常。他抬手，身后亲兵立即燃起一支火箭，呼啸升空，爆开一团赤红焰火。
几乎同时，西角楼基座轰然巨震！
大地仿佛痉挛，砖石如雨崩落，烟尘冲天而起，裹挟着碎石与断木横扫城头。守军惨叫未绝，李崇贵已跃上战马，长刀直指缺口：“中军！随我——破宫！”
五千明军如决堤洪流，自烟尘裂口涌入。城内犬吠骤起，旋即被惨嚎淹没。李崇贵率三百亲兵当先，踏过瓦砾堆，撞开内城第一道木门。门后巷道狭窄，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却有箭矢自窗缝射出。李崇贵不避不闪，肩甲硬接一箭，箭镞入铁半寸，他反手拔出，掷向右侧窗棂，窗内立时传来一声闷哼。身后火器手齐刷刷举铳，乒乒乓乓十余声脆响，窗后再无声息。
奔行五里，前方忽现一片开阔广场，尽头矗立一座尖顶穹殿，檐角悬金铃，夜风中叮咚作响——苏丹宫到了。宫门紧闭，门前石阶上血迹未干，显然已有守军在此伏诛。李崇贵勒马，挥手止步，目光如鹰隼扫过宫墙。只见墙头每隔十步，便有一垛口，却无一人值守；宫门铜钉锃亮，门缝里却渗出淡淡血腥气。
“放火。”他冷冷下令。
二十名敢死士扛着浸油麻袋冲至门前，火把一点，烈焰腾起，浓烟滚滚。铜钉受热变形，门轴呻吟，轰然洞开！
李崇贵提刀入内。宫内廊柱高耸，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却被踩踏得污浊不堪。廊下烛火摇曳，照见墙上悬挂的亚齐历代苏丹画像，个个威严，此刻却似在冷笑。他一路直行，未遇抵抗，唯见仆役尸横廊下，衣饰华美，脖颈皆一刀毙命——是宫内侍卫下的手，清理门户，防走漏消息。
穿三重殿，过七曲廊，终至苏丹寝宫。宫门虚掩，门缝里透出微光。李崇贵一脚踹开，但见室内烛火通明，金榻之上，一人披着孔雀羽披风，端坐不动，手中握着一柄镶宝石短剑，剑尖抵住自己咽喉。
正是亚齐苏丹。
他年约四十，面容苍白，双眼却亮得骇人，见李崇贵进来，竟微微一笑：“大明将军，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李崇贵未答，只缓缓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陈年刀疤：“苏丹陛下，你悬陈掌柜人头于北门，是想让我知道——你已识破我军虚实。可你错了。陈掌柜从未向你告密，他死，是因为他不肯向你告密。”
苏丹瞳孔骤缩。
李崇贵上前一步，刀尖垂地：“你筑台悬首，是为激我速攻，好趁乱突围。可你不知，我早已派周游击绕至南门。你若弃宫而逃，此刻怕已成了他刀下无头之鬼。”
苏丹喉结滚动，短剑微微颤抖。
李崇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握剑的手腕，力道之大，令苏丹痛哼出声。他夺下短剑，随手掷于地上，铿然有声：“投降，或死。选一个。”
苏丹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狂意尽褪，只剩疲惫：“我降。但求保我宗庙不毁，子嗣不死。”
李崇贵点头：“可以。但需你亲书降表，加盖国玺，明日午时，于王都广场当众宣读。”
他转身，对身后亲兵道：“取纸笔来。再派人，去把宫中所有文书档案、历年税册、户籍黄册、军械账目，尽数封存。另——”他目光扫过室内金器，“凡宫中金银，登记造册，一两不得私藏。违者，斩。”
亲兵领命而去。李崇贵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鱼肚白。远处，旧港方向，隐隐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余守备在城头点燃的礼炮，宣告王都已克。而更远处，南面椰林方向，忽有号角长鸣，清越激越，直冲云霄。
他知道，那是周游击得手了。
李崇贵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与硝烟味的晨风，轻声道：“隆万元年，四月初三。苏门答剌，自此归明。”
话音落，朝阳跃出海平线，万道金光泼洒而下，将库塔拉贾宫阙染成一片辉煌赤色。宫墙之上，一面明军日月旗，正被晨风猎猎吹展，旗角翻飞，如龙腾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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