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话音未落,忽见校场东侧烟尘大起。一队百人骑队踏雾而来,为首者玄甲赤袍,腰悬双刀,正是魏广德亲率的内阁武备司扈从。队伍停稳,魏广德跃马下鞍,径直走向点将台。他未着官服,只穿一身墨色纻丝常服,袖口微卷,露出腕上一串海南沉香珠串——那是张学颜年前所赠,说是“愿首辅持此香,镇国如镇心”。
“李总兵,戚帅。”魏广德拱手,目光扫过阵列,“火器合练,比之倭国时如何?”
李成梁抱拳:“更稳,更快,更狠。”
“为何?”
“因有章程。”戚继光接口道,“每铳每日试射二十发,每月校准两次,弹药由工部火药局专供,铅弹误差不得过一分——此皆阁老所颁《火器操典》所定。”
魏广德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烫金二字:“《海疆志略》。”他亲手递予李成梁,“此乃集锦衣卫、东厂、西海水师三年密报所成,内载淡马锡城防虚实、亚齐苏丹宫中秘事、葡夷果阿舰队动向,乃至旧港土著各部恩怨。尤其第三卷,详述马六甲海峡季风规律,附有潮汐表——徐乔安已据此修改航路,可避葡夷哨船耳目。”
李成梁双手接过,册页微潮,却似有千钧之重。
“另有一事。”魏广德声音压低,“万历七年春,福建市舶司奏报:泉州港查没葡夷走私火药三百斤、燧石二千枚,皆标有‘壕镜工坊’印记。臣已命刑部密查,牵出闽浙数名牙行商人,俱已伏法。然其背后……”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李成梁,“尚有勋贵隐于幕后。此事,李总兵当知轻重。”
李成梁脊背一凛,当即单膝跪地:“卑职明白!东征军中,若有勾结外夷、私贩军械者,立斩不赦!”
“好。”魏广德扶起他,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铸“大明交易所”五字,背面阴刻“万历七年首批挂牌商会·隆福号”字样,“此乃第一批挂牌商会股金凭证。隆福号主营南洋香料、棉布、蔗糖,东征军若在旧港立足,其货栈必设当地。尔等将士,凡愿入股者,可凭此牌认领十两银子股金——分红按季结算,亏损则以股金为限,不累家产。”
台下将士一片哗然。十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十年嚼用!更难得是“不累家产”四字,直击军心最深恐惧。
魏广德环视全场,一字一句道:“大明不靠劫掠养兵,而靠实业强军。你们今日在旧港流的汗,明日就是江南工坊里妇孺手中的纺车、孩子口中的糖块、学子案头的纸张——这才是真正的开疆拓土!”
鼓声再起,比先前更响三分。李成梁与戚继光并肩立于台前,身后是两千支刺向苍穹的火铳,铳口硝烟未散,映着东方初升的朝阳,如血似火。
而此刻千里之外,淡马锡总督府内,烛火摇曳。葡萄牙总督枯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封来自果阿的密信,信末盖着印度总督鲜红印章:“……明国势大,暂缓东进。即日起,所有葡商船只离港前,须经果阿核查货单,违者没收全部货物,并驱逐出境。”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落下。总督推开窗,远处海面上,一艘明国商船正悄然驶入锚地。船头旗杆上,一面绣着“隆福号”三字的蓝底金边旗帜,在雨雾中猎猎招展。
同一时辰,乾清宫东暖阁。万历皇帝手持一份新送来的奏疏,指尖轻轻敲击紫檀案几。张宏垂手侍立,目光低垂,只看见皇帝龙袍下摆绣着的金线蟠龙,在烛光下隐隐浮动。
“张宏,你听好了。”皇帝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朕昨日召见张学颜,问他交易所章程拟得如何。他说,已请魏师傅审阅三遍,户部上下三日未眠,今晨已誊正送司礼监。朕告诉他——此事务必赶在东征军启程前颁行。”
张宏心头一跳:“皇爷英明!早一日开市,朝廷便早一日收税。”
“不。”皇帝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朕是要让那些勋贵、盐商、晋商,还有……”他指尖点了点奏疏上“隆福号”三字,“这些刚冒头的商会,都看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带着他们赚银子的人。”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
“传旨内阁。”万历皇帝将奏疏推至案角,声音陡然转冷,“隆福号挂牌费,减半。另赐‘海疆同利’金匾一方,即日送往泉州。告诉魏广德——交易所,朕要亲自去瞧瞧。”
张宏扑通跪倒,额头触地:“遵旨!”
殿外雷声隐隐,似有巨物破浪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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