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抽出张科刚誊好的名录副本，分发三人，“南京大报恩寺永乐金佛，高九尺，重三百二十斤，金箔耗银七百余两。而今日所查，不过其中三尊……诸位不觉得，这刮金之风，刮得太‘准’了吗？”
潘晟捻须的手一顿。他早年曾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深知大报恩寺金佛乃永乐帝为报母恩所铸，每一尊皆有内府匠籍编号。若真有人能精准避开监守严密的主殿金佛，专挑偏殿年久失修者下手，背后必有熟悉寺中布局之人。而能自由出入大报恩寺偏殿的，除了僧官，便是……礼部派去稽查寺产的主事。
王国光则盯着名录上“赐辽东广宁卫昭忠祠金佛一尊”一行，眉头紧锁。广宁卫？李成梁的老巢！他猛地想起去年户部拨付辽东军饷时，曾有一笔“昭忠祠修缮银”被李成梁以“金佛剥蚀需重贴”为由，额外索要五百两。当时他还夸李成梁不忘根本，如今想来，那剥蚀的，怕是永乐金箔？
谭纶更直接，翻开兵部考功司存档，指着戚继光嘉靖四十年抗倭战报旁一行小注：“‘缴获倭酋金冠一顶，献于天妃宫’……这天妃宫，就在福建水师驻地旁，归礼部辖下香火钱管理。”他抬眼看向魏广德，“首辅，戚帅献的，真是倭酋金冠？还是……当年永乐帝赐给郑和船队的‘天妃护航金匾’上的金饰？”
满室寂静。炭盆里银霜炭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火花，映得三人脸上光影浮动。魏广德终于开口，声音却如古井无波：“所以，今日请三位来，不是议封爵，是议‘清源’。”他起身，从多宝格底层取出一个紫檀匣子，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金箔残片，边缘卷曲，背面隐约可见“永乐十九年”篆字，“这是今晨南京快马送来的证物。本官已拟旨，命锦衣卫南下，彻查四十年来所有御赐金器流向。但有一事，需三位鼎力——”他目光依次扫过三人，“请礼部即刻整理历代御赐佛像、法器名录；户部核查所有寺庙香火钱、修缮银流向；兵部……”他停顿片刻，看向谭纶，“着令各地卫所，将所辖境内所有寺庙金佛逐一绘图、丈量、编号，三个月内呈报内阁。”
潘晟、王国光、谭纶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惊骇。这不是清查，这是扒皮！礼部要翻旧账，户部要查银流，兵部要摸底细——三部联手，等于将整个大明宗教体系、财政脉络、军事地理尽数摊开在阳光之下。而阳光之下，那些盘根错节的荫蔽、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早已腐烂的根须，都将无所遁形。
“首辅，此举恐……震动太大。”潘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潘公错了。”魏广德摇头，指尖轻轻拂过金箔残片，“震动大的，从来不是查，而是不查。”他目光如电，“若今日放任刮金之风，明日便有人敢刮龙袍上的金线；若今日姑息僧官勾结锦衣卫，明日就有勋贵私铸印信；若今日容忍文官借礼制之名行私利之实……”他忽然停住，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诸位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前，王振是如何一步步架空内阁的？”
三人心头巨震。王振？那个以司礼监太监之身，竟能让六部尚书跪听训斥的权阉！而王振最初发迹，不正是借着“整理内府旧藏”“稽查御赐礼仪”之名，将触手伸向礼部、户部、兵部的么？魏广德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首辅！”谭纶霍然起身，声音发颤，“末将明白！兵部即刻行文九边，着各总兵官亲督此事，凡有阻挠者，以‘藐视中枢’论处！”
潘晟与王国光亦随之起身，拱手肃立。他们终于彻悟——魏广德要的从来不是封爵，而是借封爵之争，撬动整个文官集团盘踞数十年的权力根基。刮金案是楔子，勋贵家庙是支点，而那三枚金箔残片，就是砸向旧秩序的第一锤。
送走三人，魏广德独坐值房，灯下展开一封未拆的密信。火漆印是江西巡抚的官印。他拆开，只扫一眼，嘴角便浮起一丝冷意。信中言，前日有商队自镇远运货抵南昌，车辙深达三寸，沿途驿站称“载重逾万斤”，而押运者自称“李将军家丁”，领头者乃李如梅。信末附一小笺，是江西布政使司主事手书：“李如梅于滕王阁宴请属吏，席间言‘家父封爵事，全赖内阁诸公成全’，掷金锭十枚为贺，众皆俯首。”
魏广德将信纸凑近烛火。幽蓝火苗舔舐纸角，迅速吞噬“李如梅”三字，继而蔓延至“封爵”“金锭”“俯首”……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瞳孔深处却无半分暖意。灰烬飘落案头，他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疏上写下八个字：“金箔可焚，纲纪不可废。”墨迹未干，门外芦布又报：“首辅，戚帅快船到岸，信使求见，言有十万火急军情。”
魏广德搁笔，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浓，北斗七星清晰可辨。他忽然想起李成梁信中那句“爹当年如果能够过乡试，也断然不会稀罕眼前的富贵”。是啊，若李成梁是进士，此刻他便不必在镇远客栈里斟酌给谁送金锭；若戚继光是翰林，倭国缴获的金佛便不会变成天妃宫里待价而沽的“倭酋金冠”。这大明江山，从来就不是缺将才，而是缺一条让将才不必跪着走路的路。
他整了整衣冠，起身迎向门口。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近乎凝固的暗影，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横亘于内阁与深宫之间，横亘于文治与武功之间，横亘于这隆万盛世华丽帷幕之下，那无声奔涌的、滚烫的、即将撕裂一切的暗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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