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之择,三日之内,各具一疏。”
说罢,他转向郑骏:“你随我入内阁值房。把你在勃固、阿巴斯、红海沿岸所见所闻,一字不漏,说与我听。尤其——”他顿了顿,目光如刃,“那吉布提的井,井碑上永乐年号,是否清晰?碑文可还有其余字样?当地土人,可还记得当年凿井明军姓名?”
郑骏肃容,自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灰褐色石片——正是从吉布提古井旁拓下的残碑拓片。碑文漫漶,唯“永乐十九年”五字尚可辨识,其下尚有半行小楷:“……福建都司左千户林……率匠三十人凿……”
魏广德指尖抚过那“林”字残痕,指腹沾了点墨灰。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翰林院修《永乐大典》残卷时,曾在一部佚名航海笔记中见过这个名字:林震,福建水师旧将,永乐十九年奉命随宝船第七次下西洋,船队返航途中,因风涛失散,自此杳无音信。
原来,并未沉没。
原来,凿井之人,是林震。
原来,大明的足迹,早在二百年前,便已踏至红海之滨,凿石为井,立碑为证。
魏广德将拓片收好,转身入阁。
值房内,熏炉青烟袅袅。
郑骏垂手侍立,将三月航程娓娓道来:阿巴斯港的骆驼市集里,波斯商人如何用银币兑换大明铜钱;红海苦水入口如吞沙砾,匠人拉肚子拉得站不住脚,却仍坚持测绘海岸线;吉布提山崖上,那两条残破码头遗迹,石缝里钻出的野橄榄树,果实青黑如墨,咬一口,酸涩直冲天灵……
说到最后,郑骏声音低沉下去:“……卑职以为,吉布提虽苦,却是一处死局里的活眼。它无大河,却有深水良港;无沃土,却有坚岩可筑炮台;无淡水,却有古井可寻脉络。那井水虽苦,可卑职命人掘至三十丈深,尝其水味,已淡三分。若能循永乐旧迹,再凿深井,或可得甘泉。再者,吉布提扼曼德海峡咽喉,西控红海,东望印度洋,日后若大明商船远航欧罗巴,此处便是必经之中继。今日弃之,明日必悔。”
魏广德听完,静默良久。
他推开值房后窗。
窗外,一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浓荫如盖。树影之下,几名内阁书吏正蹲在地上,用炭条在地上演算着什么——那是工部新呈的《番马饲育成本折》,密密麻麻列着苜蓿、燕麦、豆饼、盐粒的月耗与京仓库存对比。
魏广德看着那些炭条划出的数字,忽然开口:“郑千户,你可知,永乐年间,宝船最远曾至何地?”
郑骏一愣,随即答:“回阁老,据《瀛涯胜览》《星槎胜览》所载,宝船曾抵天方国,即今麦加。”
“不错。”魏广德点头,“可你还漏了一处——洪熙元年,郑和最后一次奉敕出使,船队并未返航。其副使王景弘率两艘宝船,载着三百匠人、五百军士、三年粮秣,自古里启程,向西再航一月,终抵一地,名曰‘天方西极’。当地酋长迎之以金盘承露,献珊瑚、象牙、龙涎香无数。王景弘驻留半载,教其铸炮、凿井、织布,临行授其《大明律》节本,并立碑于港埠,碑文曰:‘大明永续,天方永宁。’”
郑骏瞳孔骤缩:“此……此等秘档,卑职从未听闻!”
魏广德淡淡一笑,自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册蓝布函套的册子,函套上无字,只烫着一个小小的“密”字朱印。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色却如新:“此为洪熙实录残本,藏于内廷密档库,非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锦衣卫指挥使三印同启,不得查阅。王景弘所至‘天方西极’,经后世考订,即今之吉布提。那古井,那碑,那两条码头……皆其所建。”
郑骏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
魏广德合上册子,推至案角:“所以,郑千户,你并非发现了一座荒芜港口。你只是,重新找到了我们祖先埋下的界桩。”
他目光如炬,直刺郑骏双眼:“朝廷要建的,从来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把插在红海咽喉的剑鞘。剑未出,鞘已寒。你带回来的,也不是一百匹马。而是大明重回海洋的,第一声马蹄。”
值房内,炭盆噼啪一声轻爆。
魏广德端起早已凉透的粳米粥,一饮而尽。
“去吧。”他摆手,“把你的马,你的井,你的碑,你的剑鞘……都好好安顿下来。从今日起,吉布提三字,列入《大明疆域舆图》秘藏本,编号‘隆万·海枢·壹’。”
郑骏重重叩首,退出值房。
门外,那匹“月影”正仰天长嘶,声裂云霄。
午时三刻,内阁急奏递入乾清宫。
万历皇帝朱翊钧放下手中《资治通鉴》,接过奏本,只扫一眼标题《番马引种及红海建枢事》,便搁置一旁,唤来秉笔太监冯保:“传谕:着魏广德拟旨,升郑骏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兼领东厂理刑百户,赐飞鱼服、绣春刀、麒麟补。另,着户部拨银二十万两,专供‘海枢’营建;兵部拨精锐水师五百人,编为‘赤海营’,即日起由郑骏统领,驻训于福建月港。”
冯保躬身应诺。
朱翊钧却忽又拾起奏本,翻至末页,见魏广德朱批一句:“海者,国之藩篱也;马者,国之爪牙也;井者,国之血脉也。今三者俱全,岂非天佑大明?”
他嘴角微扬,提笔在朱批旁添了四个小字:
“准。隆万盛世,由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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