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缓。着兵部即拟《番马引入章程》,凡外域良种入贡、采买、驯养、配种、检疫、分拨,务列细则。另,着工部、户部共议‘海舶运马’之制,择福建、广东、浙江三处船厂,试造‘马舶’两艘,限十月内成样。船成之日,即设‘海马司’,隶兵部,专司海舶运马、番种驯化、边镇分拨。”
写罢,他钤上内阁关防印,又取另一枚小印——那是他私下所用的“广德私记”,朱砂鲜红如血,在“海马司”三字下,缓缓按下。
印痕未干,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案头几页地图哗啦翻动。其中一张,赫然是郑骏船队手绘的“西红海沿岸舆图”,图上吉布提位置被墨线圈出,旁注小楷:“地瘠水咸,唯山势险要,炮台可扼海峡咽喉。若引红海之水,穿岩凿渠三十里,或可得淡流。匠人云:可行。”
魏广德目光停驻于此,久久未移。
三十里……凿岩引水?
寻常开渠,三十里已是浩大工程;而此处岩坚如铁,海风蚀骨,烈日灼肤,更有奥斯曼哨船巡弋于海峡南北。可若真成,则吉布提非但可筑城,更能为大明商船、水师提供补给锚地,成为控扼亚非欧三洲海路之咽喉。
此非一城一池之得失,实为百年国运之枢机。
他提笔,在舆图空白处挥毫批道:“吉布提建城之事,暂缓奏报。着郑骏密遣可信之人,携匠人、火药、罗盘、星图,潜入吉布提北三十里山坳,勘测水源、岩质、风向、潮汐。若确有引水可能,即刻飞报。另,着福建水师,自今岁起,每年遣鸟船两艘,伪作商旅,往来阿巴斯港与吉布提之间,暗布耳目,察奥斯曼动静。此令,不录档,不发塘报,唯内阁直发郑骏亲启。”
最后一笔落下,他掷笔于砚,墨点溅上袖口,如一滴凝固的血。
此时值房门被轻轻叩响,王遴与毕锵已至。
魏广德整衣理冠,步出值房,迎向二人,面上已是一派从容:“二位大人来得正好。今日内阁有桩新差事,要烦劳两位鼎力——不是修河,不是屯田,是替我大明,养一群千里马。”
王遴一怔,毕锵已笑道:“阁老说笑了,养马何须劳动内阁?太仆寺足矣。”
魏广德摇首,目光如炬:“太仆寺养的是马,我等要养的,是大明的脊梁。”
三人并肩步入值房,门扉轻掩。
外头槐影婆娑,风过处,落花无声。
而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勃固港,郑骏正立于码头高处,身后是尚未卸尽货物的大福船,身前是刚从阿拉伯风帆船上牵下的第一匹阿拉伯公马。
那马通体枣红,四蹄雪白,颈项高扬,目如寒星,鼻孔翕张间喷出灼热气息,缰绳在郑骏手中微微震颤,似不甘被缚。
远处海面,一条东海水师的鸟船正缓缓驶入港口,船头劈开碧浪,帆影如云。
郑骏松开缰绳,任那马在沙地上踏出清脆蹄声,昂首长嘶。
声音穿透海风,直上云霄。
他没有回头,只对身旁副手低声道:“去告诉张大人和苏大人,明日一早,咱们启程返京。顺风的话,三个月,足够把这批马,牵进京营演武场。”
副手躬身领命而去。
郑骏依旧望着那马,看它甩鬃、刨地、昂首向天。
他知道,这马不会说话。
可当它踏进紫禁城东华门外的校场,当京营三千铁骑第一次看见它腾跃如飞、疾驰如电,当兵部老尚书颤巍巍抚过它缎子般的皮毛,当魏阁老在内阁值房里,亲手写下“海马司”三个字——
那马,便已开口。
说的,是大明隆万盛世,未曾言明的下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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