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存入大明钱庄‘海外垦务专户’,专用于南洋各庄医馆、义学、明心坊之营建与运转,不得挪作他用,亦不得支取本银,唯利归庄。”
他目光清亮,直视三人:“此税,非为敛财,实为立信。朝廷不收地租,不派差役,不征丁壮,唯收此税,即示天下:尔等所营,非私产,乃国基。税册十年一审,由都察院、户部、锦衣卫三司联勘,账目公示于马六甲、爪哇、吕宋三大分司辕门,任汉夷商民观览。若有隐漏、虚报、欺瞒,一经查实,撤庄、罚银、夺爵——此非虚言,上月,福建一盐商勾结吕宋土酋,谎报垦地三千亩,实则圈占原住民圣林百顷,掘坟毁庙,激起夷变,杀我明商七人。案子已结,盐商家产抄没,主犯凌迟,从者流三千里。锦衣卫密档,诸位若愿看,随时可调。”
话音落下,偏厅内暑气似退,只余一丝凉意沁入骨髓。
徐文璧默然片刻,忽起身离座,绕过长桌,亲手捧起那本素册,翻至第七条,逐字读罢,又合上,郑重放回原处。他转身,竟向魏广德深深一揖:“阁老此心,皎如日月。我徐家自成祖朝随驾靖难,世代食国禄,守国门,今日得为国拓疆于万里之外,实乃祖宗庇佑。此税,我英国公府,甘愿首纳。”
陈应诏、王应龙亦随之起身,拱手肃立。
魏广德急忙起身还礼,双手虚扶:“公爷言重了。此非魏某私意,实乃陛下亲笔朱批‘可行’二字于奏疏之末,并谕:‘南洋垦务,宜宽以待之,严以律之,厚以养之,久以固之。’”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还说——若勋贵肯弃京畿膏腴之地,远赴炎荒开疆,皇室愿以京师近郊皇庄百顷为酬,换其南洋新垦田五百顷。此非买卖,乃置换。所换之京庄,尽数析为‘永佃田’,永租与失地流民、退伍军户、孤寡老弱,租金不过亩收一斗,且十年不增。此策,已拟旨,不日将发内阁票拟。”
三人闻言,面色骤变。
徐文璧嘴唇微颤:“陛……陛下真允了?”
“千真万确。”魏广德从袖中再取出一纸密函,火漆完好,上盖“御前朱批”四字小印,“此乃内廷密递,张公公亲手所封,命我面呈诸位。”
陈应诏接过,拆开扫一眼,双手竟微微发抖,随即递给徐文璧。徐文璧展阅,目光久久停在“永佃田”三字上,喉结滚动,终是长叹一声:“我父临终前,曾言:‘徐家富贵,生于国恩,当思报国。’今方知,报国之法,不在朝堂争锋,不在边关耀武,而在万里之外,种一株稻,修一道渠,教一个童,立一座碑。”
王应龙亦垂首:“我新建伯府在京畿有田四万八千亩,若尽数置换,可得南洋良田二十四万亩……够建十二座镇海庄。”
“不止。”魏广德接口,“按章程,置换比例,京庄一亩,换南洋熟田五亩;若换生荒,则为十亩。且南洋新垦,头三年免税,官府助工、助种、助医,另赐‘垦功匾’,子孙科举,加试‘南洋策论’一道,优等者,可授州县佐贰。”
此时,外间忽有仆役轻叩门扉:“启禀阁老,赵掌柜有急事禀报。”
魏广德示意请入。
赵掌柜匆匆进门,满面风尘,额角带汗,抱拳道:“阁老,刚接到天津水师急报——郑千户船队,已于锡兰山外海,遭三艘谙厄利亚战舰围堵!”
满座皆惊。
徐文璧霍然站起:“什么?!”
赵掌柜喘口气,急道:“据报,郑千户船队未入锡兰港,于外海转向西北,欲取捷径绕过锡兰,不料被谙厄利亚船队自南侧追及。对方打出旗号,称奉‘东印度公司’之命,查我船队‘私贩禁物、擅闯航道、藐视海律’,勒令停船受检!郑千户未予理会,反令福船加速,炮船居后掩护,双方对峙逾两个时辰。谙厄利亚人发射空炮三响示警,我炮船亦还以空炮两响。现双方仍在海上周旋,福船航速稍逊,恐难久持……”
“蠢货!”徐文璧脱口而出,脸色铁青,“郑骏难道不知,海上无理可讲?他那六门12磅炮,打不沉人家,人家一炮就能掀翻他的甲板!”
魏广德却未动怒,只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赵掌柜,传我手令——着天津水师提督,即刻调‘镇海号’‘定远号’两艘新式炮舰,携‘雷击艇’四艘,全速南下,限二十日内抵锡兰海域。另,命锦衣卫西厂,火速联络锡兰山王庭、科伦坡总督府、加勒港葡商公会,申明我大明使团乃奉旨出使波斯,船队挂日月旗,持礼部勘合,任何拦截,即为挑衅大明,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钉:“再传密令与郑骏——若谙厄利亚人敢发实弹,不必请示,准其还击。第一炮,必须打穿对方旗舰指挥台。打不中,提头来见。”
满厅寂然。
赵掌柜躬身领命,疾步退出。
魏广德缓缓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厅堂,照亮他袖口一枚暗绣的海水江崖纹——针脚细密,金线沉敛,浪尖之上,一轮初升明月,清辉凛凛,照彻沧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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