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指尖点了点“净利润八十二万两”那行字:“告诉赵掌柜,再拟个章程:凡以江南田地抵押南下垦殖者,钱庄额外贴补三成银两,专供购置铁铧、水车、鸟铳——但须签‘垦殖契约’,十年内,所产稻米、蔗糖、靛蓝,三成售予大明官仓,定价依市价九折;另三成,由钱庄代销南洋诸国,售价由钱庄定,所得银两,抵扣贷款本息。”
张吉急道:“老爷,这岂不是……变相官营?”
“不是官营,”魏广德截断他的话,声音陡然沉下,“是共营。”
他踱回书案,提起狼毫,在账本空白处疾书数行:“松江徐氏、常熟瞿氏、嘉定李氏……凡押地南下者,皆列名册。待吕宋八打雁垦成,即设‘南洋垦殖司’,挂于工部之下,不领俸禄,唯抽成三厘,专司勘界、调水、铸械、教农——司使,就让徐家长孙兼着。”
烛火噼啪一爆。
张吉额头沁出细汗。他忽然明白老爷为何不阻拦士绅南下。江南田贵如金,南洋地贱如泥,这买卖表面是商人逐利,实则是朝廷借士绅之手,无声无息把大明的根须扎进南洋膏壤。士绅得了新田,朝廷得了新粮、新税、新兵源;徐家长孙去了吕宋,徐家便再不能只盯着昆山那几十亩坟地——他看的是八打雁的稻浪,听的是水车碾米的轰鸣,交的是吕宋土酋的盟誓。三代之后,徐氏子弟的乡音里,怕要混进几句闽南腔了。
这才是真正的“王化”。
他正欲记下,忽听院外脚步纷乱,管家在廊下压着嗓子禀报:“老爷,宫里陈公公到了,捧着尚方剑,说陛下口谕,即刻召见。”
魏广德执笔的手一顿,墨滴坠下,在账本上洇开一团浓黑,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缓缓搁笔,整了整常服领口,抬步出门时,忽又驻足,回头看向那幅《南洋舆图》。烛光摇曳中,八打雁那一点朱砂,仿佛正在微微发烫。
陈矩站在垂花门外,蟒袍未换,腰间还沾着南下返京时的海腥气。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捧着紫檀匣,匣盖半启,露出一截明黄缎子裹着的剑鞘。
“魏阁老,”陈矩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利,“陛下刚收到旧港六百里加急:亚齐水师三艘战船,今晨闯入旧港外海三十里,击沉我护航商船一艘,掳走船工十二人,扬言‘此为大明水师越界巡航之罚’。”
魏广德神色不动,只静静听着。
陈矩略作停顿,喉结滚动一下:“更紧要的……是另一份密报。锦衣卫探子混进亚齐王宫,偷出苏丹手谕。上面写着——‘明国魏某,擅改海图,伪立城池,夺我藩属之土,裂我海疆之界。若不除此獠,南洋再无宁日。’”
夜风卷起廊下竹帘,吹得烛火狂舞。
魏广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月色:“陈公公,陛下可说了,这尚方剑,是赐给谁的?”
陈矩深深看他一眼,忽而躬身,双手捧起紫檀匣:“陛下口谕——此剑,暂存魏阁老府中。待旧港守备提督周遇吉,率水师歼灭亚齐三舰、生擒其主帅之日,再由魏阁老亲手赐予周提督,以彰其功。”
魏广德接过匣子,触手冰凉。
他打开匣盖,抽出尚方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剑脊上阴刻四字:“如朕亲临”。
他反手一翻,剑尖斜指地面,青砖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陈公公,”他抬眼,眸中烛火跃动,“烦你回禀陛下——旧港水师,不必等亚齐三舰再犯。明日卯时,周遇吉当率‘镇海’‘靖波’‘扬威’三舰,离港北上。”
“北上?”陈矩愕然,“亚齐在西面!”
“不。”魏广德轻轻抚过剑锋,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亚齐水师既然敢闯旧港,想必马六甲的葡夷,也该知道,大明水师的火炮,比他们的佛郎机,更响。”
他合上匣盖,递还陈矩:“请转告陛下——臣这就回内阁拟旨。旧港水师,此番北上,名为追剿海盗,实则……巡视苏门答剌海峡。”
“海峡?”陈矩失声。
“对。”魏广德转身,袍袖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案头最后一支蜡烛,“自旧港至淡马锡,三百里水道,自此之后,大明水师,日日巡航。”
黑暗中,他声音清晰如刀:“告诉亚齐苏丹——他买来的佛郎机炮,朕准他留着。但若再敢放一炮,大明水师,便拆他一座王宫。”
院外更鼓响起,三声,沉重如雷。
张吉举着灯笼匆匆赶来,光晕里,只见魏广德已迈入书房,背影挺直如松。他手中仍攥着那本摊开的账本,页角被夜风掀起,哗啦轻响,像一面无声展开的旗。
账本最后一页,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狼毫添了两行小字:
“松江徐氏,押地三十亩,贷银六百两,押期三年。
吕宋八打雁,垦田万顷,稻熟之日,即为大明新郡。”
墨迹未干,在灯笼微光下泛着幽幽青光,仿佛一道刚刚烙下的印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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