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拟《军械节支十二条》,已会同户部主事核验。其一,裁撤各卫所‘火药库监’冗员二十七处,改由匠籍世袭子弟轮值,省俸银六千二百两;其二,废除‘贡铜’旧例,凡云南、四川铜课,折银征收,再由工部统购精铜,较之旧制,运费省四成,损耗减三成;其三,试行‘炮械折色’——边镇所领佛朗机炮,旧例每门配弹三百枚,今减为二百五十枚,余五十枚折银十五两,充作新局启动之资。此非克扣,实为‘弹随炮走,不积仓腐’。弹药存库逾年,硝受潮、铅化霜、引信霉变,战时反成祸源。”
张居正翻开薄册,目光扫过几条细则,忽而停在第七条:“……令各卫所火器匠役,凡擅修佛朗机者,准考‘炮械匠师’资格,授铜牌,免徭役,子嗣可入工部匠学堂——此条,可是你亲拟?”
“是。”魏广德答得干脆,“匠人非牲畜,亦知荣辱。昔日匠籍卑微,父子相传,不敢抬头。今若使一匠持牌可免役、其子可读书,十年之后,天下良匠谁不争赴工部?彼时,非我求匠,乃匠求我。到那时,佛朗机、将军炮、乃至将来仿造之盖伦舰炮,皆不愁无人精研。”
张居正默然良久,终将薄册合拢,置于案上,声音低沉却清晰:“准。然有三限:一限经费,新局启动银不得超三万两,且须于年内回本;二限时限,匠师资格考校,须由钦天监、太医院、工部三方共审,不得草率;三限实效,明年秋狝,须以新旧佛朗机各十门,同场演放,由神机营老将亲验,若新式不及旧制者,局撤人散。”
“遵命。”魏广德躬身,额角微汗。
张居正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待脚步声远,他复又启册,翻至末页——那里另附一页素笺,墨迹尚新,写着几行小字:“亚齐苏丹国密使三日前抵澳门,携奥斯曼苏丹玺印信函一封,托葡夷转呈。信中称‘兄弟之邦,当共御东方巨龙’。锦衣卫已截获副本,原件焚毁,葡夷尚不知情。另查,亚齐近三年购葡夷火器,七成经由奥斯曼商队中转,货款多以红海珍珠、波斯地毯结算,非银钱。”
张居正指尖缓缓摩挲着“共御东方巨龙”六字,窗外蝉声愈烈,如沸如煎。
次日卯正,魏广德尚未入值,芦布已急步趋入,脸色凝重:“老爷,锦衣卫飞鸽传书,亚齐苏丹国昨夜突袭旧港北寨,杀我戍卒三十七人,焚粮仓两座,掳走汉民匠户十四口。带队者,佩奥斯曼弯刀,旗号绘新月与双头鹰。”
魏广德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砚池,一滴浓墨溅上案头《西洋火器图谱》,恰落在“盖伦舰炮”四字之上,如血。
他未擦,只盯着那墨点,良久,忽而一笑:“好啊……双头鹰都飞到家门口了,倒省得咱们千里迢迢去寻它。”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叩击声,江治声音透着焦灼:“善贷!松江急报,英国使团昨夜遭刺,罗伯特伯爵左臂中弩,随行通译毙命。刺客所用弩机,非南洋形制,箭簇刻有阿拉伯文‘安拉至大’——锦衣卫已锁其踪,追至崇明岛外海,见一船挂奥斯曼商旗,正驶向西红海方向。”
魏广德静立不动,唯指节捏得发白。窗外,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斜斜切过墨迹未干的图谱,正好映在那“盖伦”二字上——舰炮森然,炮口微张,仿佛正蓄势,欲吞下整片汹涌而来的红海潮音。
他终于抬手,将图谱轻轻合拢,压在那滴未干的墨上。
墨痕蜿蜒,如一道无声裂谷,横亘于大明与欧罗巴之间,也横亘于旧秩序与新烽烟之间。
乾清宫的早朝钟声,恰在此时,撞响第一声。
浑厚,悠长,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绝。
魏广德整衣,迈步出门。晨光泼满青砖,他足下影子被拉得极长,直直投向宫门之外,不见尽头。
而就在这影子所覆的宫墙根下,一只工部新制的青铜火药匣静静卧着,匣面阴刻“隆万三年造”,匣盖缝隙里,隐约渗出一点暗红——不是血,是火药久置后析出的硝霜,在朝阳下,泛着冷而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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