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合上书,将册子轻轻推至案沿:“沙哈鲁王遣使时,帖木儿帝国尚未崩解,波斯尚在‘安息故地’之列。而今贵国所言之‘波斯王国’,据我锦衣卫探报,其主阿巴斯者,已自立为‘沙赫’,号‘波斯沙赫国’,其疆域西扩至两河流域,东据呼罗珊,北压高加索山口,南控霍尔木兹海峡。此等雄主,岂甘屈居‘藩属’之名?”
罗伯特瞳孔骤然一缩,脸上血色微褪。他显然未料到大明竟对波斯内政了如指掌。他强自镇定,正欲开口,魏广德已继续道:“我朝待藩国,向重‘名分’。名分正,则礼仪彰,贡赋明,兵戈息。名分不正,则虽厚赐金帛,终如沙上筑塔。伯爵大人,贵国若真心慕化,何不先请阿巴斯沙赫遣使,持国书、贡物,经陆路自哈密入关,循永乐旧例,于会同馆行‘献俘’之礼?待其臣服之心昭然天下,再议火器贸易、军事协防,岂不水到渠成?”
“献俘”二字如冰锥刺入罗伯特耳中。他瞬间明白,大明要的不是波斯的臣服姿态,而是其向大明公开宣示对奥斯曼帝国、对萨法维王朝敌对势力的军事胜利——这“俘”,必须是奥斯曼的将军、萨法维的王子,或是他们缴获的苏丹王旗。此乃将波斯彻底纳入大明朝贡体系的“投名状”,一纸文书,便将波斯钉死在大明与奥斯曼的对抗前线。
殿内空气凝滞如铅。窗外,初秋的风拂过宫墙角楼的铜铃,发出清越悠长的“叮——”一声,竟显得格外刺耳。
罗伯特喉结滚动,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单膝点地,右手覆于左胸,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魏阁老,您的智慧如恒河沙数,令人敬畏。我愿将阁老之言,一字不差,禀告女王陛下。然……”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我亦斗胆恳请阁老,容我等在松江府设立领事馆后,准许我画师团自由行走于江南诸府,绘制城池、市舶、漕运、水利之图。非为窥伺,实为向我英伦学界证明:大明之治,非虚言也。”
魏广德静静望着他,良久,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未答允,亦未拒绝,只缓缓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碧螺春,轻啜一口,而后将茶盏放回案上,盏底与紫檀相触,又是那一声清脆的“嗒”。
“王侍郎,”他唤道,“拟一道照会,发往松江府知府衙门。言明谙厄利亚画师团,可于松江、嘉兴、湖州三府境内游历,限三月为期。所绘图册,须于离境前,呈送松江府同知衙门验看。另,着松江市舶司,于领事馆设署之日,即日起,对谙厄利亚商船,按《万历新定海舶税则》第三条,征收‘特许绘图通行税’,每船三十两白银,岁一缴。”
王锡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三十两白银,不过聊胜于无;而“特许绘图通行税”五字,已将画师团行动纳入大明税制管辖之下,名分既定,后续一切规制,皆可徐徐图之。
罗伯特却似未觉其中玄机,面上反而露出如释重负之色,再次郑重躬身:“谢阁老恩准!此乃英吉利与大明友谊之坚实基石!”
魏广德颔首,不再多言。申时行适时起身,含笑引罗伯特至侧殿用茶。待人影消失于朱漆廊柱之后,魏广德才缓缓靠向椅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如霜刃:“传郑骏。”
不多时,郑骏一身簇新绯色千户服,腰悬绣春刀,疾步入内,单膝跪地:“末将郑骏,听候阁老钧令!”
魏广德未让他起身,只将案上那本《西域番国志》推至他面前,指尖点在“沙哈鲁遣使”四字上:“你亲自走一趟波斯。带上这册书,还有……”他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正面阴刻“钦命勘测西陲”六字,背面是盘龙纹与一朵盛开的凌霄花,“持此牌,可调用沿途卫所驿马、仓廪,亦可径入哈密卫都指挥使司衙门调阅军情塘报。你告诉阿巴斯沙赫——大明不要他的‘臣服’,只要他三个月内,将奥斯曼帝国驻巴士拉总督之首级,连同缴获的奥斯曼海军火药配方,用快船送至天津港。届时,三千支鸟铳,百门佛郎机炮,连同我大明新制‘万历式’燧发枪图纸,尽数奉上。若逾期……”
他顿住,目光如铁铸般钉在郑骏脸上:“你便留在波斯,做他的‘火器总教习’,直到他砍下那颗头颅为止。”
郑骏脊背一挺,肩甲铿然轻撞,声如金石:“末将遵命!”
魏广德终于挥手。郑骏退出后,他独坐良久,目光移向值房西壁一幅巨大舆图。图上,大明疆域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鹏,爪衔辽东,喙啄安南,双翼覆盖蒙古与青藏,尾羽则遥遥扫过西域诸国。而在舆图右下角,波斯位置,一枚小小的朱砂圆点,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向大明展开的羽翼之下。
窗外,暮色渐浓,宫墙高耸,将最后一抹天光斩断。檐角风铎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古老帝国沉稳的心跳,在无垠夜色里,固执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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