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商、为僧——十年为期，一人不得归，十人不得返，百人不成网，便不算功。”

    刘守有浑身一震，几乎失声：“阁老，这……这是要散尽锦衣卫精锐！”

    “散不尽。”魏广德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只要种子播下去，十年之后，倭国朝堂之上，或许就有我大明之人；市井巷陌之中，或许就有我大明之音；连他们供奉的神社牌位背面，也可能刻着咱们工部火器局的编号。”

    他走到刘守有身侧，压低声音：“你以为羽柴秀吉真不知那些商船运的是什么？他知。但他纵容，因他需借外力重铸军备；他默许，因他需借外势压制诸藩。所以，他才愿签这纸合约——不是认输，是喘息。而我，偏不给他这口喘息之气。”

    刘守有默然良久，终于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

    魏广德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待脚步声远去，他重新坐回案前，取出一份尚未拆封的密函——火漆印是兵部左侍郎杨俊民的私章，边缘微裂，显是长途急递所致。他小心启封，抽出内页，只一眼，眉头便锁紧。

    信中所言，竟是云南沐府近日异动：沐昌祚连遣三批快马入京，俱携厚礼，分赠内阁、兵部、户部要员，尤以魏广德府邸所赠最重——紫檀雕屏一对、缅玉砚三方、滇铜古铳两杆，另附手札一封，字字恳切，谓“西南瘴疠之地，夷情反复，土司跋扈，恳请朝廷增派兵备道一员，专理滇西军务”。

    魏广德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眼神渐冷。

    沐氏镇滇二百余年，世代承袭黔国公，掌云南兵、政、财、刑之权，早已尾大不掉。此前征倭之战，朝廷曾调云南狼兵五千赴闽整训，然沐昌祚仅遣老弱三千，且逾期半月方至，途中竟有百余人逃亡；更令人疑窦丛生的是，这批狼兵所携火器，竟有半数出自缅甸工匠之手，铳管铭文模糊，火药配比杂乱，试射三轮即炸膛两杆。

    魏广德当时便命工部暗查，结果不出所料：沐府私设火器坊于大理苍山深处，以滇铜、缅铁、暹罗硝石为料，所造鸟铳形制酷似葡萄牙火绳枪，却略去保险机括，唯求射速，不顾兵卒性命。

    他缓缓将信纸覆于烛火之上，火舌吞没墨迹，只余灰烬飘落于青砖缝隙之间。

    此时，值房外忽传来一阵轻微骚动，随即是值日中书舍人的声音：“魏阁老，张宏张公公奉旨前来，说有要紧事面禀。”

    魏广德眉峰微扬，未置可否。片刻后，张宏一身簇新蟒袍，手持拂尘缓步而入，脸上笑意温润如旧，可眼角细纹却比往日深了三分。

    “魏阁老，万岁爷让您过去一趟。”张宏行礼，声音不高不低，“乾清宫东暖阁，陛下刚批完倭国战报，正等着您呢。”

    魏广德起身，整衣冠，不疾不徐道：“张公公辛苦。敢问，可是为倭国赔款之事？”

    张宏笑容不变，只微微摇头：“不单为此。还有……皇庄今年夏税的事儿。”

    魏广德脚步一顿。

    张宏已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昨儿夜里，内库账房核对各庄解送银两，发现凤阳皇庄少缴三万两，苏州皇店漏报绸缎税银四万七千两，还有……辽东广宁卫一处皇庄，去年报灾蠲免田赋八千亩，可锦衣卫密报，那八千亩地，秋收时全种了高粱，估产不下三万石。”

    魏广德眸光一敛，未接话。

    张宏却继续道：“陛下说了，皇庄、皇店，皆系祖宗基业，不可轻纵。可如今，上下欺瞒，内外勾连，若不彻查，恐成溃堤蚁穴。”

    魏广德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张公公，皇上可有示下？”

    张宏抬眼，目光与魏广德相触，一字一句道：“陛下说，此事，交由魏阁老牵头，会同户部、都察院，成立‘皇庄稽查司’，专理皇庄、皇店、皇盐、皇铁诸项事务。凡隐匿、虚报、挪移、冒领者，不论亲疏贵贱，查实即办，绝不姑息。”

    魏广德静静听完，忽然一笑：“好。臣，遵旨。”

    他转身取过案头一方紫檀镇纸，稳稳置于袖中，步履沉稳，随张宏而出。

    门外阳光正烈，照得青石阶泛出冷白光泽。魏广德仰首望去，只见碧空如洗，一只孤雁掠过宫墙，翅尖划破天幕，留下无声长痕。

    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江西老家，父亲曾指着田埂上一株野稗草说：“此草看似无害，混于稻秧之间，初时不显，待抽穗扬花，便夺尽稻谷养分，使整片田减产三成。”

    那时他不懂，只觉稗草青翠，何罪之有？

    如今他懂了。

    有些东西，从来不在明处叫嚣，只悄悄扎进根基里，吸食血脉，静待反噬。

    而他要做的，不是拔草——是翻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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