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年,倭患最烈时,朝中亦有言官上疏,称‘严嵩父子专权,致海防废弛’,逼得严世蕃不得不自请辞官?结果如何?严嵩未倒,东南巡抚胡宗宪反被夺职,戚继光、俞大猷调离抗倭前线,倭寇乘虚而入,松江、苏州连陷七县。”
许国额角沁出细汗:“您是说……有人欲故技重施?”
“故技?”魏广德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不,是升级。当年攻一人,今日攻一阁;当年借倭乱攻权臣,今日借权臣子弟攻整个内阁。若申时行果真乞归,余公接任次辅,许公、家屏随后升迁,内阁新人叠出,政令难一,海防、河工、漕运、矿税……哪一桩不是等着人去推?届时倭寇若真犯朝鲜,我朝是救,还是不救?救,则空国力以援藩属;不救,则天下共睹我朝虚弱,辽东建州、西南土司、西北套虏,哪个不是磨刀霍霍?”
屋内寂静如渊。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暗影,仿佛随时会吞没所有轮廓。
良久,王家屏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我们争的不是一子之进退,是整座江山的呼吸节奏。”
“正是。”魏广德重新落座,提笔蘸墨,在空白奏疏上疾书数行,墨迹淋漓如血,“传我谕:即日起,内阁暂停一切题本票拟,专理倭情;着兵部速调戚家军旧部两千人,由蓟镇总兵戚金率队,星夜南下,驻防昌国卫;命福建巡抚周咏、浙江巡抚吴善言,凡倭船入境,不论商旅,一律登检,违者以通倭论;另,着礼部即刻草拟诏书,敕封琉球中山王尚永为‘忠顺王’,赐蟒袍、玉带、金印,加岁贡米万石——此非恩赏,是告诫萨摩:琉球乃我藩篱,不容染指。”
余有丁悚然:“敕封琉球,恐激怒岛津氏!”
“那就让他怒。”魏广德掷笔于案,墨珠飞溅,“怒了,他才不敢轻动。倭人畏威而不怀德,你给他讲道理,他当你软弱;你给他亮刀子,他才肯坐下来谈。魏允贞、李三才之事,是内疾;倭患,是外伤。内疾可缓治,外伤须立止。否则,血流尽了,人就死了。”
此时,窗外暮鼓声起,咚、咚、咚,沉缓而执拗,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芦布再次入内,垂首禀道:“老爷,申阁老府上回话,申用懋已在今晨拜别先祖祠堂,束装待发,愿赴云南永昌卫任经历。他说……‘父既不能全节于朝,儿当效力于边。’”
魏广德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眼中已无波澜:“准。即日发勘合,着云南布政司妥为安置。另,拨银五百两,为申用懋置办行装、雇募随从。再传话——永昌卫地处滇西,毗邻缅甸、麓川,夷情复杂,正需通晓经史、熟稔律令之人协理土司事务。若他能在三年内厘清永昌盐课积弊、平息腾越土舍仇杀,本阁亲自具疏,请旨擢升。”
许国动容:“善贷兄,此举……”
“非为申家,为国计。”魏广德打断他,声音平静如初,“科举取士,本为求贤。贤者在朝,则理政;贤者在边,则固圉。申用懋若真有才,永昌便是他的考场;若无才,边塞风沙,亦能淘尽浮名。”
话音未落,值房外忽有中书急报:“首辅大人!礼部急奏——孔庙进士题名碑补刻事宜已定,工部择定吉日,三月二十八日开工!另,钦天监奏,当日宜动土、镌石、立碑,且天象呈‘文昌拱极’之瑞!”
魏广德闻言,终于微微颔首,眸中掠过一丝温润光亮:“好。传令下去,此次立碑,不单刻万历十一年癸未科,隆庆二年、五年,万历二年、五年、八年五科进士,一并补镌。元代旧碑,以楠木围护,加设防水石檐,每日派国子监生二人轮值清扫。再拟一道阁票:今后凡新科进士,除授官职外,须赴国子监拜谒先师,于进士碑前默诵《大学》一章,方准赴任。”
余有丁怔住:“默诵《大学》?”
“嗯。”魏广德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悠远,“《大学》有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修身者,始于敬畏;治国者,成于担当。碑上名字,刻的是功名,更是责任。让后生们记得,他们写的第一个字,不是在考卷上,而是在这石碑上;他们担的第一份责,不是在衙门里,而是在这天地间。”
烛火噼啪一爆,爆出一朵细小金花。
魏广德起身,负手立于窗下,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几乎覆满整面墙壁。那影子边缘模糊,却异常坚定,仿佛已与身后紫宸宫的巍峨轮廓悄然相融,不分彼此。
值房内,余有丁、许国、王家屏默默起身,无人言语,却皆深深一揖。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西山,而东方天际,已有几粒星子悄然浮现,清冷,锐利,恒久。
内阁值房的灯,彻夜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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