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的是让百姓贷得起银子。如今灾情急迫,大明钱庄即日起,开‘赈贷专柜’:凡受灾农户,凭里长保结,可贷银五两至五十两,月息一分,三年还清,免抵押,免担保。钱从哪来?老朽名下三百亩祭田,今岁租银全数充作本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临淮侯李性、怀远侯常玄振等人:“诸位侯爷,你们今日投的股金,若真想让子孙后代记得名字,不如现在就拨出三成,充作‘赈贷备付金’。钱庄不收利,只记名。十年之后,若朝廷追加赈款,这笔钱,原数奉还;若不追加,便捐入顺天府义仓,专供孤寡老幼。”
死寂。
李性喉结上下滑动,忽然解下腰间玉佩,啪地拍在案上:“本侯捐十万两!专作赈贷!”
常玄振毫不犹豫,摘下左手小指一枚赤金扳指,掷于玉佩之侧:“怀远侯府,亦捐十万两!”
户部劳侍郎管家钟二爷抹了把脸,跺脚道:“我家老爷说了,户部司员三年俸银,愿尽数捐出!算下来,也有八万两!”
人群轰然涌向柜台。
张吉一边抹泪一边嘶喊:“快!取新认股书来!注明‘赈贷专项’!加盖‘李老太爷监’朱印!”
此时,东厂快马正驰过正阳门,驿卒背上插着三支红翎,直奔大明钱庄而来——万历皇帝朱批已下:准设交易行,钦命魏广德兼领提督;另谕,自即日起,凡大明钱庄所募赈贷银,户部即刻拨付贴息银两,年补一分利,由内帑先行垫付!
张吉接过驿卒递来的圣谕,展开,看见“贴息”二字,忽然怔住。
他想起昨日魏广德在书房说过的话:“张吉,钱庄最怕的不是亏钱,是失信。百姓信咱们能贷出银子,就绝不能让他们信错了人。赈贷银,朝廷贴息,是为表率;可若有一天朝廷贴不起了,咱们就得自己垫上。垫不起?那就把钱庄关了,把地契房契全卖了,也不能让一个灾民多掏一文利息。”
张吉攥紧圣谕,转身奔向后堂。
张宏仍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刚送来的最新股金统计:两柱香工夫,又增四十二万两。其中,单是临淮侯府名下三十六家商铺掌柜联名认购,便达三十七万两。
张吉扑通跪倒,将圣谕高举过顶:“张公公!老爷说,钱庄开张头一日,不计盈亏,只算人心。今日收进来的每一两银子,都是百姓托付的活命钱。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全堂:
“自即日起,大明钱庄所有股金,无论勋贵、官绅、商贾,一律按‘赈贷优先’顺序放贷!凡灾民持保结来贷银者,不排队,不验资,不索保,随到随放!放不出的银子,宁可暂停普通商贷,也不让一个灾民空手而归!”
满堂寂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啪。
啪啪。
啪啪啪——
掌声如春雷滚过崇文门里街,惊起飞檐上两只白鸽,扑棱棱掠向湛蓝天空。
而在千里之外的沧州,一座三进小院内,魏广德正跪在祖宗牌位前,将一叠文书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纸页,映亮他沉静的侧脸。那是一份《大明钱庄股东名录初稿》,首页赫然印着万历皇帝朱砂御玺,第二页便是魏广德亲笔签名的百万两认股书,第三页起,密密麻麻写满名字:徐文璧、李性、常玄振……直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有一行小字:
【李时勉,沧州李氏,赈贷专户,本金三百两。】
火苗窜起,将那行字吞没。
魏广德静静看着灰烬飘起,忽然轻声道:“爹,娘,儿子没让你们失望。”
窗外,槐树新绿,风过处,簌簌如雨。
同一时刻,南京户部后衙,一封八百里加急密函悄然拆封。拆信人手指枯瘦,指甲缝里嵌着墨痕——正是致仕闲居的前任户部尚书、魏广德恩师王遴。他读罢信,久久不语,忽而提笔,在信纸空白处写下八个字:
【薪尽火传,道在民间。】
墨迹未干,他吹熄案头蜡烛,推开窗。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倾泻。
而就在这一片灯火深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靠岸。船夫跳下,从舱底搬出三只樟木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透出靛蓝布纹——那是松江府织造坊特供宫廷的贡缎,纹样却是民间最寻常的缠枝莲。
箱子里,没有银子。
只有三百七十二本账册,封皮上印着同样字样:《月港-松江-天津三角海贸联营总社·万历八年春汛账》。
账册最末一页,魏广德亲笔批注清晰如刀:
【此汛海船二十四艘,载货值银二百八十三万两,毛利八十九万两。扣除关税、运费、损耗,净利五十四万两。其中,三成充作‘海疆义仓’,专备倭患袭扰时赈抚沿海渔民;二成划入‘匠户育才基金’,资助闽粤工匠子弟入松江织造学堂;余者,按股分红。另,本汛新增‘海难互助金’,每船抽银二百两,存于大明钱庄专户,凡出海遇险者,不论所属商会,皆可申领抚恤。】
船夫擦了把汗,抬头望向南京城方向,喃喃道:“魏大人说,海上风浪大,可人心,比风浪更难测。所以……得先把规矩立在浪头之前。”
他扛起箱子,汇入秦淮河畔熙攘人流。
无人知晓,这三只箱子,将彻底改写大明东南沿海商脉的流向。
而此时,乾清宫内,万历皇帝正站在沙盘前。
那是一座微缩的万里海疆图,舟山、月港、松江、天津、辽东……数十个港口插着各色小旗。皇帝手中朱笔,正悬在松江府位置,迟迟未落。
张宏垂手立于阶下,忽然听见皇帝极轻地笑了一声。
“张宏,你说,若魏师傅知道朕今日抄了张家,明日会不会在奏疏里,给朕也立一条规矩?”
张宏不敢应,只觉脊背沁出一层薄汗。
万历皇帝却不再追问,朱笔落下,在松江府旗旁,添了四个小字:
【交易行·松江分号】
笔锋一顿,又在下方补了一句:
【准魏广德荐举提调官员三人,吏部不得驳议。】
沙盘静默,烛影摇红。
窗外,春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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