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爱看书吧 > 其他小说 > 隆万盛世 > 正文 1703催促

本站最新域名:m.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正文 1703催促(第2页/共2页)

几尺硝墙?朝廷不收税,也不禁用——只要不用来造火药。”

    江治默然。他忽然懂了魏广德的杀招:放任民间土法取硝,既堵不住源头,又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宽仁;而真正能成规模贩运的硝石矿洞,则全被纳入三证体系,从此每一粒硝石的流向,都如刻在户部账册上的朱砂字——再也逃不出天网。

    正此时,张吉又匆匆进来:“老爷,礼部尚书马自强求见,说……说是有要事禀报。”

    魏广德眉头微蹙。马自强素来谨小慎微,今日竟亲自登门?他抬手示意江治暂避,自己整了整衣冠迎至廊下。马自强果然满面凝重,手中捧着个黄绫包着的卷轴,见了魏广德便深深一揖:“首辅大人,陛下昨夜召见,命礼部速拟《钦定邸报条例》……”他压低声音,“其中第三条,着令天下报馆,凡刊载军国大事者,须先呈礼部审定。若擅登未颁邸报之军情,视同泄露机密,主事者斩。”

    魏广德心头一凛。这哪是审报?分明是掐断报纸的喉咙!他昨夜还想着借报纸平息流言,今日圣旨便来了枷锁。可转念一想,万历皇帝若真要封口,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直接下旨禁报便是。这“审定”二字,倒是给了活路——只要礼部点头,报纸就能活;而礼部尚书,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手捧圣旨,额头沁着细汗。

    “马公辛苦。”魏广德亲手搀起马自强,引他入厅奉茶,“陛下圣明,虑及军情攸关社稷,自然须谨慎。只是……”他话锋一转,“前日倭国送来降表,陛下御览后龙颜大悦,特命礼部择吉日颁诏天下。这等盛事,若仅靠邸报传布,怕是等到诏书抵达云南,当地百姓还不知朝廷已收复倭疆呢。”

    马自强端茶的手微微一颤。他当然知道魏广德在说什么——那份降表,此刻正躺在内阁密档匣中,连六部尚书都未得见全貌。而魏广德竟敢当面点破,分明是亮出了底牌:报纸若被禁,倭国战报便只能以邸报形式层层下发,耗时两月有余;可若报纸能登,三日之内,从京师到广州,举国皆知天朝威仪!

    “老朽……老朽回去即拟条例。”马自强放下茶盏,声音已有些发虚,“只是这审定之权,礼部恐难独担……不如……不如请内阁、都察院共议?”

    魏广德含笑点头,亲自送至垂花门。待马自强身影消失在影壁后,他忽然驻足,对张吉道:“去告诉书局,明日加印两千份。头版头条——‘倭国纳表称臣,石见金山归我版图’。配图要画得仔细些:倭王跪献金印,戚帅立于阶前,背景是漫山遍野的银矿渣堆,渣堆上插着绣金边的明军旗。”

    张吉领命而去。魏广德踱回书房,却未坐案前,而是推开后窗。窗外是西花园,几株老梅正绽着残雪,枝杈间悬着三盏素纱宫灯,灯下站着个穿玄色直裰的年轻人,正仰头看天。那是魏广德新收的幕僚,原是南京国子监助教,因在讲《周礼·地官》时直言“市廛之利,当使商贾与国共分”,被祭酒斥为异端,削籍回乡。魏广德见他策论里写“硝磺之利,不在坑冶而在流通”,当即以百金聘为西席。

    年轻人见魏广德现身,急忙拱手:“先生,学生方才观星,紫微垣旁有客星隐现,色赤如血。依《乙巳占》所载,此象主‘兵戈敛而货殖兴’。”

    魏广德仰首望去,果然见西北天际一缕微红,似被云霭裹着,若隐若现。他忽而朗笑:“好一个‘兵戈敛而货殖兴’!”笑声未歇,远处鼓楼已敲响申时初刻的鼓声,浑厚悠长,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这声音穿过重重宫墙,飘向皇城根下那些正为硝石价格争吵不休的牙行,飘向德胜门内永昌号粮铺里偷偷清点银锭的王元泰,也飘向此刻正泊在双屿港外的葡萄牙商船——船舱深处,三十六箱硝石正覆着厚厚稻草,箱底烙着暗红印记:一朵缠枝莲,莲心是一枚小小的“魏”字。

    暮色渐浓时,内阁值房烛火通明。魏广德伏案疾书,朱砂笔尖在纸上划出遒劲字迹:“……硝硫之政,非为敛财,实乃固本。昔汉武凿昆明池以练水军,今我朝理硝政,亦为铸国之脊梁。愿陛下敕下,凡涉硝硫之事,工部主勘矿,户部主征税,兵部主稽查,三部共署,岁终具奏……”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未干。窗外雪又飘了起来,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京城。魏广德搁下笔,取过铜炉上温着的黄酒,缓缓注入青瓷杯中。酒液澄澈,映着跳动的烛火,恍惚间竟似看见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在酒中浮沉——那是硝石粉末在酒液里析出的结晶,如星屑,如尘埃,更如这大明江山深处,永不熄灭的、幽微却执拗的火种。

    他举杯向窗外,仿佛敬这漫天飞雪,又似敬那千里之外石见银山沸腾的矿坑。酒入喉,灼热如火,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思绪。此刻他忽然想起幼时在老家见过的硝匠:老人佝偻着腰,在废弃的祠堂墙根下刮取白霜,刮下的硝土混着青苔与鼠粪,在陶瓮里发酵、蒸腾,最终化作一捧刺鼻的白色晶体。那晶体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老人却总用黑布蒙着眼,只凭手指的触感分辨纯度。

    “原来如此……”魏广德喃喃自语,将杯中残酒倾入青砖缝隙。酒液渗入砖隙,瞬间腾起一缕淡白雾气,旋即消散于寒夜之中。

    雪,下得更紧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