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子康斯坦丁为特使,携黄金千斤、琉璃百件、孔雀翎百束,不日将抵长安……诸位且看,彼邦非惧我兵锋,实敬我德威。兵者,诡道也;政者,正道也。今日之长安,不靠刀剑慑服四夷,而凭胸襟容纳八荒——此,方为盛世气象!”
人群再度骚动起来,却已无先前那般躁烈。有人低声议论:“原来大食怕的不是刀,是咱们的规矩……”“听说拜占庭那王子,去年在交趾帮着修码头,一干就是半年,还学会说汉话!”“太尉前些日子不是把琉球那些珊瑚礁划给高丽人采挖么?说是‘共利则久安’……”
崔仁师趁势命人抬出一张长案,铺开素绢,命通译取来各藩国进贡之物:大食的蔷薇水、法兰克的羊毛毯、基辅罗斯的蜂蜡、天竺的贝叶经……一一陈列。他亲自执笔,在绢上题下十六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各安其土,共沐华风。”落款处,墨迹淋漓——房玄龄题。
围观者哗然。原来此图、此事、此局,竟早由房相遗训伏笔?再看那舆图上,华夏虽仅占一隅,然山川脉络清晰如掌纹,海外诸国标注细密如毫发,分明不是夸耀武功,而是为后世子孙徐徐铺展一条通天大道。
雪愈密了。人群渐次散去,却无一人喧哗,反多有驻足凝望舆图良久,方才默默转身。有老者抚须叹:“老朽活了七十岁,头回明白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有少年拾起地上炭条,在雪地写下一个“唐”字,又用力添上一横,成“康”字,喃喃道:“康——安康,康泰,康宁……这才是咱们要打的仗啊。”
鸿胪寺内,崔仁师解下貂氅,露出内里洗得泛白的青色常服。他端坐案前,提笔蘸墨,在一份奏章上批道:“准。即日起,于鸿胪寺设‘寰宇学馆’,聘蕃僧、番儒、水师校尉为师,授地理、算术、方言、舟楫之学。凡年十四以上,通晓两门以上蕃语者,皆可应试入学。学成者,授‘通译郎’衔,秩从九品,赴四镇轮值。”
墨迹未干,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崔公这手‘以文代武’,可比我当年在晋阳修浮屠塔还要高明三分!”话音未落,房俊已掀帘而入,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那柄曾斩突厥可汗旗杆的横刀,刀鞘上冰晶未化,映着窗外雪光,寒冽逼人。
崔仁师搁笔起身,笑着摇头:“少保莫要折煞老夫。此计实出太尉手笔——那舆图背面,尚有您亲笔小楷:‘画地为牢易,开疆拓土难;画地为桥易,渡人渡己难。’”
房俊闻言一愣,随即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雪簌簌而落:“崔公记性真好!不过那后面还有一句,您忘了抄——”他信步至舆图前,指尖拂过地中海位置,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待得海晏河清日,再携兕子泛轻舟。’”
崔仁师眸光一闪,旋即垂目整理案头文书,仿佛未曾听见。房俊也不再多言,只负手立于窗下,望着漫天飞雪中巍峨的太极宫轮廓,目光深远如海。
同一时刻,立政殿偏殿暖阁内,炭火正旺。晋阳公主斜倚锦榻,膝上摊着一卷《齐民要术》,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银质铃铛——那是前日房俊遣人送来的,铃舌刻着极细的“庚子冬·赠兕子”字样。她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如碎玉落盘。
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而来,叩首禀道:“殿下,鸿胪寺门前百姓请愿之事,陛下已悉。方才传口谕:着礼部、工部、户部三司会审,拟定《寰宇通商章程》十策,年内颁行。另,准许民间商队持‘通蕃印’赴西域、波斯、天竺贩运,关税减三成。”
晋阳公主唇角微扬,将铃铛收入袖中,指尖在书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西行万里,不如一纸通商。他终究没让百姓的血,白白烫热这方青史。”
窗外雪光映在她眼中,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曲江池水。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弓月城,朔风卷着雪粒抽打城墙。校场之上,五千新募的河西子弟正顶风操练。领队校尉甩开羊皮袄,露出臂上刺青——并非猛兽,而是一株缠绕着藤蔓的橄榄枝,枝头结着三颗金果。士兵们齐声嘶吼,声浪撞在雪幕上,震得枯枝簌簌落雪。
最前排一名少年兵喘着粗气,抹去睫毛上的冰碴,抬头望向城楼高悬的赤色大纛。纛上没有龙纹,只绣着两个遒劲大字——“长安”。
风雪愈发浩荡,席卷着整个帝国的山河与心跳,奔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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