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下一句话：“对了，伏特加先生——洋子小姐的签名照，背面有她手写的祝福语。你没翻过来瞧瞧，真是可惜。”

    伏特加浑身一僵。

    他几乎是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翻过照片。背面一行娟秀字迹映入眼帘：“愿您今日所见，皆非幻影。——洋子”

    幻影？什么幻影？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人群依旧围着地面骚动，隐约可见地上散落着几页被风掀开的乐谱，纸张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焰舔舐过。

    伏特加胃部骤然抽紧。他忽然记起，今早离开据点前，琴酒曾随口提过一句：“堂本的演出服，今年换成了防火材质。据说上次排练，有位小提琴手失手打翻了烛台。”

    烛台？可这里是音乐学院，哪来的烛台？！

    他抓起U盘和照片，几乎是撞开咖啡厅玻璃门冲了出去。风灌进衣领，冷得彻骨。他穿过人群，拨开学生，终于看清地面——那不是乐谱，是烧焦的布片，深蓝底色上绣着金线缠绕的鸢尾花，正是堂本音乐厅专属演出服的定制徽记。而布片中央，静静躺着一枚弹壳，黄铜色泽，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伏特加喉咙发干，想喊人，却发不出声。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弹壳表面，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呀，伏特加先生？您也来看排练吗？”

    他霍然转身。

    设乐莲希站在五步之外，马尾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手里拎着两只纸袋，一只装着刚买的抹茶大福，另一只……露出半截锃亮的小提琴琴盒角。

    她身后几步远，河边奏子抱着琴匣，微微蹙眉看着地上那枚弹壳，又抬眼望向教学楼高处——那里，一扇窗户无声开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倚着窗框，朝这边举起手，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动作，随即缩回室内，窗扇轻轻合拢。

    伏特加认得那张脸。是组织上周刚派来协助安保的“顾问”，代号“渡鸦”。一个从来只在加密频道里发声、从未露过真容的影子。

    他忽然明白了。

    乌佐没把枪交给鼹鼠。他把枪，交给了“渡鸦”。

    而渡鸦，此刻正站在羽贺响辅每天必经的琴房窗口。

    伏特加慢慢直起身，掌心汗湿，那枚弹壳已被体温捂得微温。他盯着设乐莲希手里那只琴盒，忽然想起三天前，琴酒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伏特加，你总说乌佐 unpredictable。可 unpredictability 本身，就是最可预测的变量——只要他还在乎‘舞台’。”

    原来如此。

    乌佐不在乎枪落在谁手里。他在乎的，是这把枪最终会以何种方式，在何人眼前，轰然引爆。

    而此刻，设乐莲希正笑着朝他招手：“伏特加先生，秦子姐姐说您是羽贺叔叔的朋友，要不要一起去听排练？她说今天的《春之祭》，可能会有点特别哦～”

    风穿过林荫道，卷起几片银杏叶，在伏特加脚边打着旋儿。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好。”

    话音未落，远处教学楼顶楼，一声尖锐的哨音骤然撕裂空气——不是排练用的调音哨，而是消防警报特有的、凄厉的蜂鸣。

    紧接着，整座音乐学院的灯光开始明灭闪烁，像垂死巨兽艰难起伏的胸腔。阴影在墙壁上疯狂爬行、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一道道细长而锋利的剪影，无声指向众人脚下。

    伏特加低头，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正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指向设乐莲希胸前——那里，一枚小小的、银色的蝴蝶形胸针，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正折射出幽微而冰冷的光。

    他忽然记起，这枚胸针，是上周羽贺响辅亲手别在设乐莲希衣襟上的。当时少年语气平淡：“家里旧物。我妈留下的。”

    伏特加的指尖，在无人察觉的刹那，极其轻微地、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

    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任由警报声浪一波波冲击耳膜，任由光影在脸上反复涂抹明暗。直到设乐莲希疑惑地歪了歪头，他才抬起眼，对上少女澄澈的目光，扯出一个堪称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那笑容弧度精准，像用圆规画出，连眼角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就像舞台追光灯下，一位即将登台的演员，正练习他第一百零一次谢幕。

    远处，消防车刺耳的鸣笛由远及近，红蓝光芒穿透梧桐叶隙，在伏特加苍白的脸上急速扫过。他忽然觉得，这光，竟和当年在北海道雪原上，琴酒枪口迸出的火光，如此相似。

    而此刻，江夏正站在街对面钟楼的阴影里，仰头望着塔顶巨大表盘。秒针滴答前行，指向十二点整。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眼镜。

    镜片之后，瞳孔深处，一点幽光悄然亮起，如同舞台帷幕拉开前，最后一盏将熄未熄的顶光。

    ——戏，该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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