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目暮警部大步踏进来，风衣下摆翻飞，身后跟着七八名荷枪实弹的刑警。他目光如电，先扫过地上被按着的黑衣人，又掠过江夏肩头的破口，最后定格在佐藤警官手里那杆猎枪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怎么回事？谁开的枪？”

    “目暮警官！”高木警官抢步上前，语速飞快，“是这个人持枪劫持人质！他还承认了——四十四道弯的车祸是他一手策划的！”

    “哦？”目暮警官目光陡然锐利，转向黑衣人，“姓名？”

    “……山崎健二。”黑衣男人垂下眼皮，肩膀垮塌，像一具被抽掉骨架的皮囊，“‘黑曜’二手车行的经理。”

    “黑曜？”目暮警官眼神一凛，“就是那家三个月前被举报涉嫌洗钱，却因证据不足不了了之的店？”

    山崎健二没吭声，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点弧度比哭还难看。

    “那就对上了。”目暮警部转身，对身后刑警挥手，“立刻搜查整座仓库！所有车辆登记信息、维修记录、进出账目，全部封存！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狠狠刺向山崎健二，“通知鉴证科，重点比对四十四道弯护栏纤维、崖底外套残片，以及……”他指向山崎健二那辆深蓝色保时捷，“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就算他删了，芯片里也一定留有备份！”

    山崎健二脸色彻底灰败。

    行车记录仪？

    他确实删了——删得干干净净，连回收站都格式化了。可他忘了，这辆保时捷是公司配车，后台系统自带云端同步功能。只要联网过一次，所有数据都会自动上传至服务器……

    而昨天，他为了躲避警方追踪，曾特意把车开进一家连锁汽修店，借口“检查刹车异响”，让技师连上诊断仪读取故障码——那台诊断仪，正是黑曜集团下属子公司生产的设备，后台直连总部数据库。

    他亲手，把犯罪证据，送进了警察的硬盘。

    “呵……”山崎健二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破碎，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好啊……真好啊……一个修车的，一个戴眼镜的小鬼，一个女警，还有一个……”他目光艰难地转向赤井秀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者的尖利，“还有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盯着我看了整整十七秒？！”

    赤井秀一静静站着，风衣下摆纹丝不动。他没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一步。

    众人这才发现，他身后，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那人面容普通，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崎健二——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右手小指第二关节处，一处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深于周围皮肤的圆形旧疤。

    “FBI，朱蒂·斯泰琳。”灰西装男人开口，声音平缓，却像冰层下奔涌的暗流，“山崎先生，三年前，东京湾货轮‘海鸥号’沉没案，船上失踪的十五吨军用级硝化甘油，是不是经由你手，转卖给了东南亚某恐怖组织？”

    山崎健二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你……你胡说！”

    “胡说？”朱蒂向前踱了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船舶日志复印件，指尖精准点在其中一页，“看这里——‘海鸥号’最后一份航行日志，签字栏写着‘代理船长：山崎健二’。而同一时间，真正的船长，正在横滨港医院接受胃癌手术。这个签名，经过三次笔迹鉴定，匹配度99.7%。”

    山崎健二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仓库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警笛声仍在持续，由强渐弱，又由弱转强，如同命运不祥的鼓点。

    铃木园子悄悄拽了拽江夏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江夏哥哥……那个朱蒂先生，是不是有点眼熟？”

    江夏垂眸，目光掠过她腕上那只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又轻轻落回山崎健二脸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嗯。他以前，也喜欢在修车时，一边听引擎声，一边数心跳。”

    柯南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记起来了。

    三年前，横滨港那起离奇的连环纵火案。七家汽修厂接连起火，火场中心，无一例外都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循环播放着同一段爵士乐。而每台收音机底部，都用银色油漆，画着一枚小小的、展翅的乌鸦。

    ——那是FBI内部，代号“银鸦”的王牌特工的标记。

    而银鸦的真实身份，从来无人知晓。

    直到此刻。

    江夏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开。他不再看山崎健二，也不再看朱蒂，而是望向仓库高处那扇积满灰尘的气窗。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山峦。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余晖如熔金泼洒，恰好穿过气窗，在布满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光斑边缘，一只蚂蚁正拖着半截麦秆，奋力爬向阴影深处。

    江夏静静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轻轻踢开脚边一颗松动的螺丝钉。

    螺丝钉骨碌碌滚向光斑中央，停在蚂蚁前方一厘米处。

    蚂蚁迟疑片刻，触角微微颤动，随即绕开障碍，继续前行。

    江夏弯腰，拾起那颗螺丝钉，指尖在粗糙的螺纹上缓缓摩挲。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他把它放进口袋，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然后，他拍了拍手，转向目暮警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目暮警官，案子应该差不多了。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崎健二那张灰败的脸，又掠过朱蒂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睛，“有件事，可能需要您帮忙确认一下。”

    目暮警部一愣：“什么？”

    江夏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纸张边缘略有磨损，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许多次。

    他展开它。

    纸上是一张手绘地图，线条凌厉，比例精确。中央赫然是龙神山九十九道弯的全貌，而蜿蜒山路旁，用红笔圈出了七个地点——其中六个，分别对应着此前七起“意外”车祸的发生位置；第七个，则孤零零悬在山顶废弃气象站旁，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终局。等你来。】

    江夏把地图递给目暮警部，声音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巨浪：

    “这是山崎先生，今天早上亲手画的。他说……真正的‘黑曜’，不在这里。”

    目暮警部接过地图的手，微微颤抖。

    仓库里，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暮色沉沉，光斑渐暗。

    那只蚂蚁，已拖着麦秆，彻底消失在了阴影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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