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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江夏摇头,语气平缓,却像一把尺子,精确量出每一寸偏差,“你在火警拉响前十七秒,就已经站在了二楼楼梯拐角。当时所有人都在楼下,只有你,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站在离起火点最近的位置。”
羽贺响辅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双手,又抬眼,目光掠过江夏,落在远处消防员正拆卸的通风管道盖板上,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那杯茶,”他忽然说,“是我替三叔送上去的。他睡前习惯喝一杯安神茶,我每天都会准时送去。”
“哦?”江夏微微偏头,“可消防报告说,起火点温度高达一千二百摄氏度。那种环境下,一杯茶,三秒钟就会沸腾蒸发。”
羽贺响辅没再说话。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转身朝主屋走去。经过设乐莲希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低声说:“莲希,记得你小时候,总爱躲在三叔书房的钢琴底下听他练琴。有一次你睡着了,他怕你着凉,就把大衣盖在你身上……那件大衣,袖口绣着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
设乐莲希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羽贺响辅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被拉得很长,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帧即将脱胶的老电影胶片。
江夏却在这时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屋拱门,廊下风铃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得近乎刺耳。乌丸奈绪子本欲跟上,却被毛利兰轻轻拉住了手腕。
“奈绪子姐姐,”毛利兰仰起脸,眼睛清澈见底,“你说……那位管家太太,真的杀了人吗?”
乌丸奈绪子望着江夏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她没杀人。但她替人擦过刀。”
毛利兰一怔。
乌丸奈绪子却已抽出手,快步走向车库方向。途中经过消防车旁一个敞开的工具箱,她脚步未停,指尖却闪电般探入箱底,在一堆扳手与绝缘胶带之间,精准夹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纽扣——与江夏方才踢出的那枚银扣纹样完全相同,只是材质为哑光黑陶,背面刻着极细的数字:**1993.04.12**。
那是设乐弦八郎首演失败的日期。
也是羽贺千波确诊肺结核的前一天。
主屋二楼,江夏推开书房门。
这里奇迹般地未被波及,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松香与羊皮纸的气息。钢琴盖半阖,琴键蒙尘,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家族合影——照片里,少年模样的设乐弦三郎与设乐弦八郎并肩而立,两人中间站着个穿水手服的小女孩,正是幼年的设乐莲希的母亲;而照片最边缘,一个扎着双髻、约莫十岁的女孩抱着小提琴站在阴影里,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江夏走近两步,指尖拂过相框玻璃。玻璃下方,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若隐若现:*“给未来的指挥家——永远的Bruder。”*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羽贺响辅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本皮面乐谱,封面上烫金的德文标题在昏光中幽幽反光:《Drei Brüder》(三位兄弟)。
他没走进来,只将乐谱放在门边矮柜上,推至江夏触手可及之处。
“这是三叔最后整理的曲谱。”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音符,“他本来想在生日宴上,亲自指挥演奏其中一首……但去年起,他的手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医生说是帕金森早期,建议他放弃演奏。”
江夏翻开乐谱。
第一页是《安魂曲》手稿残页,墨迹被水洇开,字迹潦草。第二页却突兀地换成了工整的钢笔字,标题赫然是《降E大调双钢琴协奏曲》,作曲者栏写着两个名字:设乐弦三郎、设乐弦八郎。
而在曲谱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不是音乐术语,而是时间、地点、人名,以及反复出现的一个词:*Requiem*。
江夏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音符,只有一张泛黄的剪报,边缘焦黑,显然是从某场火灾废墟中抢救出来的。报道标题冰冷刺目:《樱川町仓库大火致七人死亡,纵火犯至今在逃》。
剪报下方,设乐弦三郎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巨大叉,叉的正中心,印着一枚小小的、清晰无比的指纹——拇指印,指腹中央有一颗痣。
江夏合上乐谱。
羽贺响辅静静看着他,忽然说:“你猜,为什么三叔要把这首曲子,叫做‘三位兄弟’?”
江夏抬眼。
羽贺响辅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因为真正的Bruder,从来就不止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火场余烬尚未冷却,浓烟在夜色里缓缓盘旋,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鸟。
“第三个,”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一直站在火里,替他们挡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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