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我刚才数了,从码头到剧院门口,一共三十九级台阶。可这颗弹珠上,只刻了七道圆环。”
木下洋子听得一头雾水,正想追问,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是那位法医顾问。他不知何时落在了最后,此刻正僵在台阶中间,死死盯着自己右手——他刚才扶过栏杆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一个淡青色掌印,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异常齐整,掌纹清晰得如同拓印。可这绝不是他自己的手——他的皮肤是常年接触福尔马林的蜡黄色,而这个掌印,白得近乎尸斑。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掌印边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出蛛网般的青灰色细线,像活物般爬向小臂。
“这……这是什么?!”他声音发颤,猛地用左手去擦。
可越擦,青痕越深,越扩越广,仿佛那印记不是印在皮肤上,而是直接烙进了皮下血管。
江夏快步折返,蹲下身,没碰他手臂,只就着光线眯眼看那掌印中心。片刻,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腹轻轻按压掌印最深的掌心位置。
“呃啊——!”法医顾问浑身一颤,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紧接着,他右手食指指甲盖“啪”地一声崩飞出去,弹在台阶上,发出清脆一响。
众人循声望去——那枚指甲盖背面,竟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个微小的“Ⅶ”符号。
水无怜奈瞳孔骤缩。
江夏却已站起身,拍了拍手,语气平静:“没事了。只是暂时性的神经反射。您刚才扶栏杆的时候,可能碰到了某种特殊涂层。现在症状会慢慢退散,最多两小时,指甲就能长回来。”
法医顾问喘着粗气,将信将疑地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指尖,又看看那枚静静躺在青砖上的指甲盖。他嘴唇翕动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捡起指甲,攥紧手心,指节泛白。
一行人继续向上。
推开沉重的剧院正门时,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灰尘与淡淡檀香的气息涌出。大厅穹顶极高,彩绘玻璃早已破碎大半,残存的几块映着天光,在地面投下几片病态的、流淌着暗红与靛青的光斑。
正厅中央,并未设观众席,而是一座巨大的环形舞台。舞台表面覆盖着暗红色丝绒,边缘垂落的流苏已被岁月啃噬得参差不齐。舞台正中,孤零零立着一架老式留声机,黄铜喇叭泛着幽暗光泽,唱针悬在半空,微微震颤。
留声机旁,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他背对众人,正仰头凝视穹顶——那里,原本该悬挂水晶吊灯的位置,如今垂下数十根粗粝麻绳,每根绳子末端,都系着一只空荡荡的、微微晃动的旧皮鞋。
听到开门声,男人缓缓转身。
桥本先生比江夏记忆中更瘦削了些,鬓角染了霜色,镜片后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解剖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主人迎接贵宾的温煦笑意,朝江夏伸出手:“江夏君,好久不见。欢迎来到……我的第七幕。”
江夏握住他的手。桥本的手干燥、冰冷,掌心有薄茧,指腹带着一种长期握笔或执刀才会形成的、特殊的摩擦感。
“桥本先生。”江夏点头,“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某位古典剧作家的笔名。”
桥本朗笑一声,笑声在空旷大厅里激起悠长回音:“笔名?不,这是真名。不过——”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扫过水无怜奈,又落回江夏脸上,“真名有时比假名更像面具,不是吗?”
水无怜奈微笑接话:“桥本先生说话真是充满哲理。不过我更好奇,您这‘第七幕’,究竟演的是哪一出?”
桥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随即转向大厅角落。那里立着一面蒙着黑布的巨幅油画,画布边缘垂着褪色的金线流苏。
“答案就在那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过,在揭开之前……我想先请各位欣赏一段‘序曲’。”
他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咔哒。”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某种无形的锁。
霎时间,大厅内所有残存的彩绘玻璃同时亮起!不是灯光,而是玻璃本身在发光——那些破碎的暗红与靛青色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脉动着,呼吸着,将整个空间浸染成一片流动的、粘稠的诡谲之色。
与此同时,舞台中央的留声机,唱针“嗒”一声落下。
没有音乐。
只有一阵极低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由远及近,层层叠叠,越来越响。嗡鸣声中,开始混入断续的、不成调的童谣哼唱,音色甜美,节奏却卡在一种令人心悸的错拍上。
“……七只乌鸦飞过钟楼……第七个孩子躲在门后……”
木下洋子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江夏胳膊。
江夏却微微侧身,借着晃动的光影,看清了桥本先生左耳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边缘隐约泛着金属冷光,像是植入了某种微型装置。而此刻,那装置正随着童谣的节奏,极其细微地明灭闪烁。
水无怜奈站在桥本斜后方,角度恰好能看见他西装内袋露出的一角纸张。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开,再抬眼时,唇角笑意更深:“桥本先生,这序曲……听起来,倒像是在召唤什么。”
桥本终于收回望向油画的目光,迎上她的视线,声音轻缓如耳语:“不,主持人小姐。不是召唤。”
“是‘唤醒’。”
话音未落,那面蒙着黑布的油画,布幔无风自动,簌簌滑落。
画布上,没有风景,没有人物。
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正在缓慢旋转的黑暗。黑暗中心,七个大小不一的白色光点,排成歪斜的北斗状,静静悬浮。
而在光点下方,一行小字如血渗出:
【第七幕,尚未开场。但幕布之后……已有观众入场。】
江夏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水无怜奈包里那封无名信的最后一句。
——请勿掀开幕布。
他垂眸,目光掠过自己鞋尖。不知何时,鞋面上多了一小片潮湿的、带着腥气的深色水渍,形状,正渐渐凝成一只小小的、歪斜的脚印。
和穹顶垂下的那些空皮鞋,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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