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狂奔而出,脸上糊满血污,眼神癫狂:“假的!全是假的!他们说今晚只放三十发!说剩下的都是废料!可废料怎么会炸……啊啊啊——!”
话音戛然而止。
电工脚下一滑,踩进那滩新鲜血泊,身体失控前倾。他本能伸手想抓什么,五指却死死抠进白鸟警部尚在流血的臂弯伤口里!
白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而电工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竟又往前扑出两米,眼看就要撞开巷口那道单薄的铁栅栏——
黑衣男人动了。
他甚至没看清怎么出的手。只是身形微侧,右手自风衣口袋抽出,掌心赫然托着一枚银光闪闪的金属圆片——那是江夏半小时前从甜品博物馆纪念品摊上买来的樱花形硬币,此刻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他拇指轻弹。
硬币旋转着划出一道银弧,不偏不倚,正中电工后颈第三椎骨。
“呃……”电工喉结滚动一下,眼睛猛地翻白,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栽倒,额头磕在铁栅栏上,发出“咚”的闷响,再没动静。
巷子里霎时死寂。
只有柯基轻轻吐出一口气,小舌头舔了舔鼻尖。
矢仓麻吉呆立原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的那声惨叫,并非来自白鸟——而是来自电工撞门时,身后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像某种精密仪器内部,弹簧崩断的脆响。
他慢慢低下头。
自己左脚边,那只被踩扁的纸杯底下,正缓缓渗出一小滩水渍。水渍中央,一枚微型纽扣电池正躺在湿漉漉的纸浆里,电路板上的绿色指示灯明明灭灭,微弱如将熄的萤火。
——这是白鸟警部刚才掏对讲机时,从袖口滑落的备用电池。而电工撞门时,后腰抵住了维修间内凸出的消防栓阀门……阀门松动,高压水流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临时搭设的简易电路板。
矢仓麻吉胃里一阵翻搅。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什么“哨兵”。所谓信号弹,不过是电工在绝望中胡乱发射的求救弹;所谓监控失效,只是备用电池接触不良导致的系统重启延迟;而天上那些整齐有序的烟花……全靠白鸟手下二十个警察,正蹲在各自岗位上,盯着手机里同步倒计时的APP,掐着秒表手动按燃引信。
他精心策划的“烟花掩护”,不过是一场笨拙到可笑的集体配合。
黑衣男人已走到他面前。柯基亦步亦趋,小爪子踩在血泊边缘,留下几枚梅花状湿印。
“矢仓麻吉。”男人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走私的‘海藻糖’,成分报告刚出来——掺了23%的工业甲醛,致敏率100%,致死量低于0.5克。昨天凌晨,港口卸货时,两个搬运工因皮肤接触起了水泡,其中一个今早进了ICU。”
矢仓麻吉浑身一颤。
“他们不知道那是毒品,只当是新型食品添加剂。”男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西装上未干的鼻血,“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兜里揣着的,是能直接送你上绞刑架的死刑判决书。”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开始在巷口闪烁,切割着斑驳的砖墙。
矢仓麻吉忽然咧开嘴,笑得像个哭丧的河童:“呵……所以呢?你们抓我,就为了救两个工人?”
黑衣男人没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半步。
巷口逆光处,佐藤美和子的身影轮廓清晰起来。她右臂袖子撕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正渗着血珠。可她站得笔直,警徽在警灯映照下灼灼生辉。
而在她身后,马夫正被两名同事半架半扶着,鼻青脸肿,嘴里却还在絮絮叨叨:“……真不是我偷的!我发誓!那包早上还好好的,我亲眼看见保洁阿姨用消毒水喷过三次!等等……消毒水?!”
他猛地顿住,瞪圆眼睛望向巷子深处——那里,一只被踩扁的纸杯静静躺在血泊边缘,杯壁上,半圈干涸的奶油正反射着警灯幽微的红光。
马夫如遭雷击。
他终于想起来了!今早交接货物时,保洁阿姨推着消毒车经过,车轮碾过他放在长椅上的包。当时他嫌麻烦,随手把包挪开,却没注意——包底那层防水衬布,正巧蹭到了消毒车滴落的强效酒精溶液!
而那瓶“没开封的饮用水”,是他自己塞进去的。为防路上口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又随手拧紧……可瓶盖内侧的橡胶密封圈,早已被酒精腐蚀得发胀变软。
——所以当他在观众席上掀开包盖时,瓶身因内部气压变化微微鼓胀,瓶盖“啪”地弹开,清水泼洒而出,冲垮了牛皮纸包裹的底层防水蜡。而那盒被水浸湿的“海藻糖”,在体温烘烤下迅速板结、变色,最终塌陷成一枚紧实的、巴掌大小的红色糖块……恰好嵌进戒指盒底部预留的凹槽里,纹丝不动。
马夫喉咙发干,声音发颤:“……所以那盒戒指……是空的?”
黑衣男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一点极冷的光:“不。戒指盒是真的。里面那枚铂金素圈,是你上周在银座典当行抵押的结婚戒指——店主认出了你,偷偷拍了照,发给了警方。”
马夫双腿一软,彻底瘫坐下去。
巷口,白鸟警部捂着伤口,被同事搀扶着走近。他瞥见地上那枚纽扣电池,又看看电工脖颈处尚未消退的指痕,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这次行动代号,就叫‘除垢’吧。”
“除垢?”佐藤美和子皱眉。
“嗯。”白鸟望着黑衣男人的背影,声音疲惫却笃定,“清除那些自以为藏在污垢里,就没人看得见的脏东西。”
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旧款录音笔。红灯微闪,不知录下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真相。
柯基忽然昂起头,朝着巷子最深处那片浓墨般的黑暗,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叫声落处,一只乌鸦振翅而起,翅膀掠过警灯,投下瞬息即逝的阴影。
它飞向的城市另一端,甜品博物馆的穹顶之下,三百发烟花的余烬正簌簌飘落,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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